第四章 黄昏
第四章 黄昏\n
\n天璇堂殷翱接到密令，强押着“不死医”夏徂秋连夜赶上紫微垣宫。
\n
\n空旷的宫室里，屠征已经醒了，殷翱尤自坐立不安。
\n
\n“区区一匹马，怎么会弄成这样？”知悉了前因，这后果更让人难解。
\n
\n夏徂秋头也不回地怒道：“要坐着就给我坐着，要站着就给我站着，坐坐站站的叫我怎么查看伤势？”把被人强抓来的窝囊气发泄在伤处。
\n
\n屠征面色一白，冷汗流了下来，但仍旧未吭一声。
\n
\n殷翱见状，不满道：“你不能轻点吗？”
\n
\n“嘿嘿”夏徂秋冷笑“捉骨捉骨就是要用力，不用力怎么捉？！我就这手法，不满意你找别人医去！”
\n
\n要是秦神医还在宫里，今日他岂用得着看他的脸色：“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医，出一点差错，我叫你‘老不死’变‘不老就死’！”
\n
\n恐吓他？手下的劲力加了三分。
\n
\n屠征开口了：“要我痛死了，下任宫主会不会让紫微垣宫当你的葯圃还是个问题。你若舍得拜月太液仙草为他人所有，尽管下毒手好了。”
\n
\n劲力不觉减了：“要不是看在那些葯草的分上，我才懒得理你的死活。要我来医治这市井大夫都能医好的断骨伤，简直是有辱我的名声！”
\n
\n“哪里是有辱你的名声？”屠征笑得奇异“我还要借助你的名声。经你手的伤者病者哪个不是死里逃生的，就让它传出我屠征伤重的消息好了。”
\n
\n“我看你身子没事，是脑子有病！”夏徂秋吹胡子瞪眼。
\n
\n殷翱皱眉：“征儿，你知道这样做后果是什么吗？”群龙首若失了掌控的能耐，紫微垣宫内的波动将引起江湖乃至整个王朝的騒乱。
\n
\n屠征只是淡淡地将头往后一靠：“我知道，义父。所以我要你先把屠战找回来任代宫主一职。”
\n
\n“你想退隐？”殷翱开始摸不清他的想法。
\n
\n“怎么会？！”他嗤笑一声“屠战当不当得来这个宫主，你我心中有数，我又不是真的伤重无治，让他暂代只是为了稳定人心。”
\n
\n“征儿，你到底摆的什么迷魂阵？”
\n
\n屠征的房门连闭了三日。
\n
\n当夏徂秋出来时，有人禁不住悄声询问。
\n
\n“没救了，废了！”夏徂秋气急败坏，被烦得甩袖而逃。
\n
\n一时间几人偷笑几人忧心。
\n
\n而月向晚封闭的耳朵无从探知一切事态，心也只能矛盾地悬在半空。
\n
\n自西北草场回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屠征，先是被责难地隔离在外，再者她自己也提不起去承担后果的勇气。
\n
\n从头抗争到尾，长望久盼的事终于在屠征的一声令下后实现。
\n
\n坤山风王见过了，也该是他放手让她离开的时候。
\n
\n他还能下令，伤势应该不碍事。
\n
\n她如此安慰着自己，可下山的脚步没有一步走得踏实。每一处警哨守卫，如临大敌般草木皆兵。
\n
\n“戈夫人，当心脚下。”
\n
\n她神思恍惚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n
\n殷翱是“代屠征”送她下山的，一路对屠征之事只字不提。
\n
\n不提就是没事吗？她只是微微擦伤，而当时他流的血却足可与小霜河的奔流相较。
\n
\n她的脚步迟疑。
\n
\n殷翱回转身来，神情晦暗莫测：“戈夫人？”
\n
\n“殷堂主，我”她问道“我能否迟些日子再走？”现在匆匆离去感觉如同畏罪潜逃，等她确定了屠征的伤势无碍，她才能离得无愧疚。
\n
\n“这次的事非比寻常，若是长老追根究底，你只是宫里弟兄的遗孀，宫主没有立场保你。”殷翱严肃道“但宫主既然已经下令让你离开，就没有人可以阻拦，你尽管放心。”
\n
\n她颤动的睫轻轻扇落，在眼下投出阴影：“那请问殷堂主，‘非比寻常’是怎样不寻常？”
\n
\n“戈夫人出了宫，自是恩怨两消清闲人，这些都无关了。”
\n
\n她一震。
\n
\n这些不都是她所求吗？她还在放不下什么？屠征的恩情就当是他前世欠她的好了。出得了紫微垣宫的牢笼，自私又算什么？”
\n
\n想想屠征的用心，想想已经还不了的债，想想这次若回去的局面，她也只是个陷在泥中无力自保的人，谈什么良心气节？
\n
\n瓣舒似乎也敏感地觉到了离开出生地越来越远的气息，不安地哭闹起来。
\n
\n殷翱拿过一张数目不小的银票，道：“这个下山后可用作盘缠，宫主怕你不收，早说好是送给你女儿的周岁礼。”
\n
\n山脚的迷雾林已近在眼下，日光里带着金彩的细散水珠四处飘移，在林端上蒸腾散发。烟水染透山嶂，层层叠叠的青绿已经遮盖了刚行过的路。
\n
\n老树不见、宫墙不见。
\n
\n“如此还烦殷堂主代我谢谢宫主。”枷锁抖落，心却莫明沉重，沉重得让她难以负荷。
\n
\n石城，我究竟该怎么办？
\n
\n懊将小霜河边的救命之恩抛之脑后么？
\n
\n出了迷雾林。
\n
\n“那边连同黎五娘已经安排好，戈夫人想去哪里，只要说一声便可。”殷翱指着不远处的马车“宫里无人处理的事务紧急繁杂，我只能送到这里了，戈夫人自己保重。”
\n
\n“谢谢殷堂主。”她慢慢地朝马车行去，如同在梦中。
\n
\n“戈夫人若在某地定居，最好能捎个信回来，免得宫主劳神。”
\n
\n梦的片段微微一顿。
\n
\n她回头，幽幽道：“殷堂主这番话，分明是想让我走得不安心。”
\n
\n“戈夫人如果一心要走，不管我怎么说都没用。宫主都不说话，我们自然也无可指责，不安心只是因为你对宫主有所愧疚罢了，大可不必如此”
\n
\n要绝情义，就绝得干净；要偿恩惠，就偿得彻底
\n
\n她低下了头。
\n
\n要不是屠征，她早已没命。良心催促着她去投注一些关怀，理智却告诉她莫理后果。
\n
\n可是路上回头每看一眼，殷翱每开一次口，甚至戈舒每一声啼哭，都剥开了感情缺口，让压抑着的感激与愧疚如潮水涌出，漫过双脚，让她无法再前行一步，直至整个人淹没其中
\n
\n沉默中幽幽身影衣衫飘扬，日光折射在她眼中，眩目得让人看不清脸，殷翱暗暗叹息，转头离去
\n
\n“殷堂主。”身后传来如天籁的声音。
\n
\n他停下了脚步，心里一紧
\n
\n月向晚站在离马车十步远的地方是要走，还是要留？
\n
\n“我不走了。”她轻道。
\n
\n他心里的石头落地，封住了屠征设下的迷魂阵出口。
\n
\n阵里阵外，仅一步之差。
\n
\n那一句话，便是紫微垣宫宫主天荒地老的海角天涯。
\n
\n“你想清楚回去后的结果？”
\n
\n出了宫，还有没有其他人待你比我好？
\n
\n她有孕时，他不在意她的冷淡厌恶，依然百般讨好、悉心照料。
\n
\n她生产时，他心急如焚地闯入房中，让她咬着他的手熬过痛苦。
\n
\n抱着戈舒，他的耐性与慈祥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n
\n与她商谈破敌之事，他对她不带一丝邪念的态度，打破了平日表现出的狂妄自大。
\n
\n闲聊理念不合，在他为她启开新天地同时，话语背后有他对她见解独特的尊重。
\n
\n许下诺言放她走，尽管不甘心，他还是履行。
\n
\n草场上奋不顾身地纵马而来，救了她的命，却让自己被压在了马下，压成了重伤
\n
\n她非草木，对于他这样捧上的真心可以不动分毫。
\n
\n“今日走了，偿我长久心愿，但我往后会在愧疚后悔里过一生。殷堂主月向晚自认不是想得开的人，不管怎么样，宫主的思情，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
\n
\n屠征当然不需要牛，也不缺少马，他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过他想要她，不是作牛，也不是作马，而是作女人。
\n
\n她心头最后一丝迟疑也被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抹去。
\n
\n偌大的宫室里，冷硬的色调衬着惟一的浅淡天青，仿佛天罗地网困住了断翼的大鸟，有几分无奈凄凉。他断了一双腿，断去的是神采与大半人生，她能用来还的除了她的人，别无他物。
\n
\n“你回来是想同我道别么？”
\n
\n别对我这么笑。
\n
\n笑得越是灿烂，眼中的冰冷越深，她的罪恶感也越浓。
\n
\n“我不走了。”
\n
\n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留下多久半月、一月？还是一年、两年？”
\n
\n“你想让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她淡淡道。
\n
\n眼中的冰稍稍融化：“你的神情像是要慷慨就义。这么不愿意留在紫微垣宫，我若要你留一辈子，岂不是要看你的脸色一辈子？”
\n
\n她扯了扯嘴角：“是我自己愿意留下的。”
\n
\n“断腿的是我，你却笑得比我难看。”他笑“与其日后后悔因一时同情冲动下错决定，还不如早早反悔，你省得煎熬，我也免得白抱希望。”
\n
\n“我决定了的事情，以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后悔，你不必用激将法。”
\n
\n他的眼变暖了：“你知道留一辈子是什么意思？”
\n
\n她沉默半晌，道：“我若坚持一辈子只为奴为婢，不当你的‘副宫主’呢？”
\n
\n“紫微垣宫的奴婢又岂会少你一个？真相处一辈子，你我断无可能回复到以前的关系，我忍得了一年，忍不了一辈子。这些你回来之前应该想清楚了，现下还有一个后悔的机会，错过这个”他眼中升起熠熠火焰“我不会再放你走，你就算死也要死在紫微垣宫。”
\n
\n“我不后悔。”她坚定道，漠视心中升起的那抹小小挣扎。
\n
\n“过来。”他令道。
\n
\n垂下的眼睑遮去瞳里得意的流光，唇边那抹邪气的笑意却仿佛是深深城府忘形的泄露，令她的背脊生出森森寒意。
\n
\n她决定错了吗？
\n
\n一刹那间，像是错觉，不动声色的毒蛇蛰伏洞口，幽绿的眼凶光闪烁，石破天惊一击，将无防备的过往小动物生吞下肚。
\n
\n而他捉着她的手，将她拉到他面前的动作急躁却仍轻柔。
\n
\n“你的心还是太软了”他叹息似的抚着她的长发，唇摩挲过她的发顶，她的额际，她的黛眉，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停顿在她的粉唇前。
\n
\n她倒抽了一口气，他已经封了上来，唇舌肆虐横行，是赤裸裸的情欲。想推开，碰到的却是他的伤处。
\n
\n他的唇起离，手仍插入她的发中紧紧捧着头颅，眼睛近距离对上她的：“你在不停发抖，都是冷汗，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惊恐，心跳得也很快是被我吓坏了吧？”
\n
\n她说不出话来，这个屠征不是她现在所认识的，而是五年前那场噩梦里的。
\n
\n他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滑下，钢铁般的双臂箍紧。
\n
\n“放手我喘不过气来了。”强烈的恐惧冲击使声音都破碎。
\n
\n他却回应以更大的力道，仿佛要将她勒死在他怀中。
\n
\n“不放了，我再也不放手了”炙热的气息充斥在她的耳边，她感到一个温软湿热的东西伸进了耳轮。
\n
\n他的他的舌！
\n
\n她身上如遭电击：“你、你听我说”
\n
\n“嗯”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畏惧所来，收起了挑逗“别怕呵，我一直都是这个屠征，从来没有变过从来没有，吓到你也只是因为情难自禁。”
\n
\n她僵硬地转头，深深吸人一口气：“你先放开我。”
\n
\n他的肢体表明了拒绝：“我想要你，你会不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给我？”
\n
\n雪白的脸红得如同夕阳晚霞，美艳不可方物，但嘴里吐出的字句却忽地令他阴寒下来：“你给我一段时间，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没有办法”
\n
\n“一段时间是多久？”毒蛇吐出了血红的信子“你想反侮？！你后悔回来跟我这个废人，还是你还念着戈石城？”
\n
\n石城
\n
\n她迎向他阴毒的视线，道：“我没反悔、没后悔，但是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答案是‘是’。我还念着石城，而且恐怕会念一辈子。你早该知道的，我心里不是没有你，但最底处的永远都只有石城一人。如果要我，你就得连着我这颗装了他的心一起包容；要不起，你就放弃，怎样处置我都没有怨言。
\n
\n他呆视许久，突然笑开，笑着笑着，仰脸闭上了眼，笑声也弱了下去：“月向晚啊月向晚，我屠征竟然也会为你落到这种地步。”
\n
\n声音中有着揪人心的苍凉。
\n
\n“你要多长时间来准备，不会是一辈子吧？”他平静了下来，开始嘲笑，眉宇间却添了狠厉之色“你要耗一辈子，我可没有耐心再傻等你一辈子。”
\n
\n她忽然开始明白他的笑和他的嘲讽。
\n
\n情爱中，谁先捧上真心，谁就是输了一局。戈石城心中无棋，所以全然只懂付出，与这样的人相守，一生平淡温暖，家人之情更多于男女之爱。而她与屠征都是骄傲的人，心中棋子万千，棋盘上的契合抹杀不了其中交锋的激烈，一方被另一方吸引时，征服之意大于呵护之情，就算动了真心，也千方百计用强硬的一面掩饰。
\n
\n她执拗固执，屠征亦如是。
\n
\n在懂得的那一刹，心像春阳下的幼草，悄悄破土，缓缓舒展，含笑而舞。
\n
\n石城，石城我若再动心，你必也不会生气吧？
\n
\n雪白的柔荑抚向他脸颊上两寸长的伤痕：“我不会让你等一辈子，我只要三年丧满。你愿意等吗？”
\n
\n那样的温柔沉静让他一怔，随即冷笑：“你以为人有多少个三年可以等？我不想等。”
\n
\n“不，你会等的。”
\n
\n而这一等，果真就是两年。</p>\n\t\t\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