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这样的人 肆夕
「早就请好假了,你别担心。」
何允湛低头,摩了摩掌心因长年工作下来累积的茧。一阵安静后,他看向病床另一边的男人,还有他手上的那本《手语指南》。
「星野。」何允湛开口。
「你对贝映的想法,是怎样的?」
段星野一呆,看向他,「什么?」
想起他刚才双眼发亮问自己手语名字的表情,何允湛沉默片刻,「我当初不是跟你说过吗?」
「贝映当年是你爸爸救出来的,不然你也不会那么照顾她,也让她⋯⋯那么照顾你。」
何允湛知道段星野对父亲一直有愧,两人会在段父去世后成为朋友,最主要原因也是段星野经常询问他关于工作的事情,还有那些当年被父亲救出来的人,现在又过得如何。
好像那些被父亲救出来的人,仍好好生活着,就像在说着——原来他还在。
但何允湛也知道,段星野从未真正面对过父亲的离世。更准确地说,他无法接受父亲在他们决裂时去世,而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样的逃避心理下,他从未对外提及父亲的事,更无人知晓父亲消防员的身份和死因,彷彿一切一如往昔。
似乎只有回到消防员这个最初导致父子破裂的癥结点,才能填补当年两人互不理解而造就的裂痕。
这世上思念的方式有太多种,而思念的本质澄净,永远都不可耻。
只是,他不希望段星野因此才靠近贝映。如果只是出于心理上的代偿,想藉此弥补和父亲之间的遗憾才对她那么好,这样对她不公平,尤其是在她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段星野忽然开口。
「但我⋯⋯」书页在指间轻颤,他垂眸,良久没有说话。
想起六月那会儿何允湛在酒吧安慰他,还告诉他贝映两岁时被父亲所救,段星野抿脣,眼底情绪复杂,『老实说,一开始听你说那件事我也觉得很神奇,感觉就像是某种缘分吧。』
段星野把书盖上,手无意识揉了揉脚踝,「但后来我发现,不只是因为这样。」
察觉到何允湛的注视,段星野看向他苦笑一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只是因为愧疚,好像把对我爸的补偿心理转移到她身上,想藉她弥补什么,才对她那么好。」
「除了因为当初骂哭她,还有你让我照顾她,确实还有这个原因才会靠近她吧,可是我觉得,更多的原因是⋯⋯」
段星野敛眸,轻轻抚摸书封,「她让我觉得很自在,很舒服。」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虽然身上还是有一堆毛病,连我都讨厌自己。可是,莫名其妙地⋯⋯好像就没有那么累、那么烦了。」
「觉得好像,有点指望吗?」段星野说着,像被自己的话逗乐,忍不住笑了,「感觉,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去相信一下未来?就算世界还是糟糕得不行。」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何允湛说。
「打算?」段星野笑叹,「我能有什么打算啊。」
「欸,你看。」他笑着瞥向脚踝,手指轻按,浮肿的肌肤就凹下一个小窟窿,「这不是普通的水肿,是因为糖尿病影响了肾脏功能,还有这几天一直躺着跟吃药的副作用。」
「还有这个。」他举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这是因为神经受损,所以常常会这样发麻发抖。」
「我住院这两週,每天都在反胃,胃跟打结一样涨,连吃饭都是为了给药垫胃。」
「像我这样的人,能给她什么打算?」脣畔仍带着笑,段星野垂眸,「一个一不小心就能因为低血糖昏倒、自己的身体跟情绪都控制不了,连活不活得到明天都不知道,像个不定时炸弹一样⋯⋯」
「就像现在我住在这里,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也都是因为两週前我没死成。」
眼底黯淡下去,段星野看着书封上那四个字,深吸口气,「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能给别人什么未来?」
我除了现在希望她好、对她好,还能做什么?
段星野久久沉默,抿脣,喉结轻滚。
她那么好⋯⋯我这种坏掉的人怎么配?
注视着男人空寂的侧脸,何允湛瞬间联想到晚间女孩在电梯里垂着头的样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上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自卑,拥有再多美好也只看见缺陷,渴望付出所有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何允湛轻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联络人,输入一句话:【你不用内疚,多个妹妹也很好。】
讯息传送成功的声音响起,两週以来空落的内心终于满是释然。
时鐘指向凌晨两点,何允湛轻松一笑,收起手机看回病床上的男人。
「星野,你有想过吗?」
正垂头丧气的大老虎闻言,抬头看来,拧起的眉间还是覆了一层愁云,眼眸却闪着微光,像渴望着太阳。
「你对她而言,或许比你所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