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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海滨的洞穴

戴晴芮正式成为关晴芮的几个月后,几乎在同一週内,爸爸投资的股票大跌,妈妈被诈骗集团骗走数十万元,此外还有关岸渊上大学须缴的学费,家虽不至于破產,但一下子损失了不少钱财的景况与原初设想的发财梦大相逕庭,原以为爬的是天梯,结果搭上的却是通往地狱的直达车,双亲看关晴芮的眼神猝然间变了调,像一面镜子被从中打碎,震出网状裂痕,倒映出万花筒般扭曲畸形的人体碎块。

十三岁、正值青春期的关晴芮始终处于混乱且压抑的状态。在她心里,她等同家庭的难民,手持合法与否她都不知情的护照,穿越在两国领土之间,每每过境都像被剥了层皮。身分认同大洗牌,脸上的面具摘了又戴、戴了又摘,洩漏的乡音无论去哪都不够道地。

她在新学校交不到朋友——一位过度热情的年轻男老师在全班面前点出了她曲折的家庭秘事,同儕自然而然给她标上眉批,『可远观而不可褻玩焉』,正确翻译是『只可站远远地聊她八卦,不可靠近与她玩耍』。她只好独来独往,消音一切内外在的不满与疑问,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她自己不存在。

在所有来来去去的过客当中,关岸渊是唯一称得上她知己的人。儘管他平日住校,到了週末他通常都会扛着少少的行李回家,跟妹妹分享那一週的大学日常,倾听她因不懂得如何编织词语而显得空洞的烦恼,以年长稍许的角度为她剖析愁绪,提供模稜两可的建言。只有他张开双臂形成的拥抱能将她圈入而不使她绷紧身子,只有他身上散发的气味能让她安心。她变得什么话都能跟他说了,同时也变得什么话都没法向除他以外的人说了。

一日深夜,关晴芮睡到一半模模糊糊地被梦境洋流托至岸边,翻个身,面朝天花板放空,没一会儿忽觉腹下尿意肆虐,她轻手轻脚踏出房间,前往厕所途中听见主卧传来双亲的对话声。也许他们假定子女仍甜睡着,对正你来我往激烈交火的语言壕沟战毫无所觉,因此大意地提高了点音量,关晴芮光是把耳朵平贴门板就能听懂个泰半,尤其爸妈的争执本质上也就绕着一个定点或进攻、或退守,间歇拐弯抹角。他们希望她离开。

他们反悔了。到头来,她又要再一次地流离失所。

小便的需求还是不能不处理。小解完,关晴芮满脸糊泪地沿原路折返,在行经自己房门口前时却多迈出几步,推开哥哥卧房的门板,缓慢加深膨胀的阴影罩上他裹在棉被中的形体。

关岸渊掀开棉被一角,认出来人后半张着嘴,几秒后将提问吞回肚里,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向自己的怀抱。

被哥哥抱着的感觉,她想,很像是躲藏在一个海滨的洞穴里。温度适中、湿度宜人、阴暗、舒坦、风景优美、安全、静謐、无人打搅。隔着一层单薄布料,哥哥的胸膛微微发烫,并没有明显起伏,可触感结实,枕在上头便有规律心搏声如潮汐拍打耳畔。他用双臂紧紧扣住她的后背,接着,静静地,以指甲边缘来回刮擦她后颈与肩线的肌肤。她忘情其中,觉得身下的地球转速减慢,光还远在千万年之后的另一边,此时此刻只有无际的黑暗将他们包裹,勾勒出相拥的身形,简约原始的图腾一般。

半梦半醒间,她挤出破碎的囈语,牛头不对马嘴地将方才偷听到的双亲交谈向哥哥举发,泪水沾湿她的下頷与他的前襟,她越说脑子越空,思绪怠速,洞穴外适逢涨潮,海浪灌入穴口,一寸一寸淹没。

她再醒来时,天已濛濛亮,熹微晨曦在墙上拓映出不规则光斑,清脆鸟囀间或敲打冻原般的寧静。在那一时半刻,她不晓得自己身处何地何时,接下来应该做或不做什么,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所有该有的视角、价值观、意识形态等全是一片空白,无影无形,『没有』这东西无限延伸,连概念都称不上。

她只知道她人还活着,还在呼吸,事情还没有结束。

「⋯⋯」随后她回想起昨夜哭泣的起因,心情登时盪到谷底。哥在哪?她想。这问号刚浮出心湖便又垂钓起一连串问号,他是我哥哥吗?这就是拥有哥哥的感觉吗?我如果再被送走的话,还能算是他的妹妹吗?

两声敲门声响起。关岸渊探进一颗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脑袋瓜,向她瞥去一眼,再环视整间房间,最后视线集中回她身上。「我也是几分鐘前才醒的而已,刚刚是去洗把脸。你要吃早餐吗?妈跟爸还在睡。」

关晴芮不由自主拉扯了下她的睡衣,不作声。

「我会跟他们好好谈的,你不必担心。先填饱肚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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