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在门之后 则倖
她依恋这项嗜好,她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晚秋细雨雰霏的一夜,关允靉接到爸爸的电话。接通前没有一丁点第六感起作用,知会她来电者是谁。等真接起了,关岸渊传来的首句话打消了她掛断的衝动。
「我做了傻事⋯⋯对不起⋯⋯能不能来⋯⋯?」断断续续的窃语,滴答滴答如直落入心底的梅雨。
她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书,从书桌前转开。「我没空。」
「我这几天胸口很不舒服,会抽痛⋯⋯可以、可以请你带我去一趟医院吗?」他勉强抬高声量。
「不舒服怎么不叫救护车?」现在她自己和她爸爸的声线,两者听在她耳里都似演员私底下对着台词,「你用打给我的这几分鐘都能叫来半打救护车了。」
随后她按下按钮结束通话。书本保留在翻开倒扣着的状态,她兀自关灯就寝。
一次月相循环过去,她去参加公司安排的旅游文学作家会谈,尚是一介菜鸟的她只有坐在观眾席上聆听、做做笔记的份,幸而也算满载而归。会谈赶在下班尖峰时段起始前划下句点,她匆忙收拾纸笔离开,坐上返程的公车。行驶过一座桥,桥下河水被残阳溅成一汪血,温暖而不带腥气,反而有股原始亲切的味道。一隻鸟拍动翅膀,低飞掠过河面,栖在一颗水中石上。下了桥,车窗外人造灯火挨个点亮,描摹出店家、住宅与办公大楼等百般身形,织成一片流光溢彩,各有各不好对外人言说的故事。其他车辆堆云似的出现在车道上,挤得整条马路蒸腾着人气,虽不到水洩不通,但也窒碍难行。关允靉钉眼望着窗外另一台公车装载的陌生人,像读一本外国语写就的书,觉得双方之间隔着两层玻璃,就等同隔着不同语境造就出的隔膜;他们不论是生是死,都是活在不同故事里头的人。
骤然间,她想起关岸渊的新家就座落在这条街上。心念一起,右手即我行我素摁响了下车铃。良知与心虚不允许她对为她敞开的车门装傻,她只好懊恼下车,半拖半拉带着身子,步步前往父亲最后的落脚处。
那句老掉牙的形容——『具有灵性的动物』——指的无非就是人性;人会在动物、在物品、在死者,甚至在科学现象上寻找同类的影子,好像不能反推回自己身上的存在,他们就无法同理似的。
「⋯⋯」
她深吸一口气,死亡的气味充盈鼻腔。关岸渊斜躺在电视前的扶手椅上,没了鼻息,浮凸着血丝的双眼半睁着对准天花板,三两隻苍蝇在他嘴里飞进飞出。日光灯在他脸上刻凿出深深的暗影,如实呈现他嚥气前那冻结住的神情。呆板、平凡,丝毫不像个名副其实的人魔所该有的样貌。
关允靉双膝跪地好贴近距离,视线更加深入地抚摩过父亲的脸面与身形。近看之下,后者睫毛倒在眼睛下缘的灰影、鼻子周围的毛细孔、长在下巴与颈部毗连地带的钢青色鬍渣、敞开的衣领露出清瘦分明的锁骨线条,这些细节全一个不漏地裸裎在她X光般的諦视下,先被死亡吞吃,而后又被女儿的感官肢解。她的视角越过了『这男人是谁』、『这男人做了什么』等哉问,像举起打磨至透亮的镜片,径直反馈予自身,只问她自己感受到了什么,自己是喜是悲。
而她的反应令她本人十分满意。
她踱回大门前,安上门锁,绕到屋内四处检查其馀门窗也全都有好好拴上。拉紧窗帘,拔下用不上的电器电源线。
当天上的流云一趟一趟将白昼最后几希痕跡抹净,露出背后尸斑也似的暗紫色苍穹,关允靉深知接下来发生在这里的会是——也只能是——独属于她的、关着灯锁上门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