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乐园 则倖
关允慈调离对准关允靉的视线,环视屋内周遭。兴许是物件不多的缘故,家里并不凌乱,见不到打斗自卫的痕跡。特出的是大门近侧的地板上躺着几条厚毛巾,她猜那是姊姊刻意拿来塞在门缝,好阻挡恶臭挥发至外头。成效不彰,可至少是个尝试。此外,关允靉在此之前想必没报警、没叫救护车,更没通知家人朋友们,不然身为死者的另一个亲女儿,关允慈铁定不会现在才被知会。她看着姊姊独守这间寓所,像幽居遁世的龙守卫龙蛋那样保护着这个秘密,不仅把爸爸的尸首献宝一样展览给自己看,还表现得宛如身为这秘密的守护者,是个多了不得的荣耀。
而且她并非在装腔作势。和她在同一个女人的子宫里炼化成形,而后又形影不离地活过了无数年头,关允慈感受得出来关允靉是发自肺腑地希望、也预期她会跟自己同样开心,或甚至更开心也说不定。就好比较年长的孩童秀一隻捉来的独角仙给弟妹开开眼界,明眸灿然,等不及要收受对方的崇拜与讚叹之情,因向外发送快乐而使快乐本身加倍膨胀一样。
「是你杀了他吗?」关允慈冷冷问道。
「你没听懂我的话是不是?」关允靉皱眉,「我说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而你就一直待在这儿?」
「冰箱里存粮充足,我也向公司请过假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她双手叉腰,满脸理所当然地回,「更何况等你看够了,我马上就会报警的。」
「看够了什么?」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关允慈向旁边踏出了意味不明的一步。
「我是说,等你在这里待得够久,觉得足够了,我就会叫警察过来。」
「足够怎样?」
关允靉张开嘴巴,却听不见一点声音从那里头发出。她望着虚空出神多时,彷彿空气里被日光灯照亮的悬浮灰尘组列出只有她能破译的神秘讯息,彷彿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比人们自身的心声更加难以解读。接着她颤动声带,以受催眠或被灌醉的迷茫神态说道:
「⋯⋯足够让你放下心来。让你吃饭能嚐到味道,晚上能睡得着,站在人群里不感到害怕,在镜中撞见自己的脸不会反胃乾呕。」
「⋯⋯」
「让你愿意再尝试一天看看,一天就好,也许撑过这天以后,你会多得到一点点力量,可以继续向前。」
「⋯⋯」
「纵使没有,最起码你会知道自己离结束的日子又更近一天了。」
关允慈面目狰狞。「你难道没自觉你已经不正常了吗?你病了。你让爸摧毁妈还不够,你还让他摧毁了你。」
「不,不是这样,」关允靉连连摇头,光明灿烂的笑容重回脸上,「你怎么还不明白?爸不在了。你仔细看他这个样子。他死了。他再也伤害不了我们。」
关允慈闭上眼睛。被臭味逼出、也因眼前画面带来的衝击所涌现的泪水滑落至下巴,她从嘴角抿到一丝海水的咸味。
「事到如今,你还光只想着你自己?」她以低微音量颤巍巍地说,然后吸饱一口气,字字血泪地咆哮,「那妈呢?妈之前受的伤可以因为爸死了就全盘了结吗?你真的认为爸就这样死了,能算是付清代价了吗?」
接着她转身夺门而出,留下目瞪口呆的关允靉,独自一人与肉蝇、蛆虫、腐臭和父亲在扶手椅上拓印出的人形污渍为伍。
随后,在这片冻原般的寂静里,有一个渺小行星突如其来迸现于关允靉的胸臆间。忽明忽灭、躲躲闪闪地,像极了一隻萤火虫,在她的肋骨树丛间玩捉迷藏。她尚且企图捉拿它,门铃声却响彻整间房间,锯齿状切割冰河。警察、救护人员、好事之徒全涌入关岸渊狭隘的住处,其中一名员警动作轻缓地将关允靉带离,扶她坐进警车时还体贴地伸手挡住车门上沿,耐心等她坐定,方才俐落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去。
坐车途中,关允靉心里凝思,警方一定是接到了允慈的报案吧。不晓得允慈在电话中是如何形容自己的。精神错乱?冷酷无情?人格变态?或许她是真的有病。面对驾车送她回家的员警不时自后视镜投来的关切目光,她只觉得飢饿感啃嚙胃袋,肚子四壁萧条,脑袋却被多重复影佔满了所有储存空间,像刚观赏完一部精彩到教人神魂颠倒的电影,峰回路转的后半段高潮完美衔接荡气回肠的大结局,无须哪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露面放马后砲,她都明白,她这场人生至此都会是柳暗花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