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剧 则倖
有时候,他其实不太喜欢睡在自己的床上。无论大小,每个细节与重点都是一成不变——同样的枕套质感、同样的被单厚度,环绕周身的只有属于自身的气味、温度和影子。看出去的景色也毫无新意,日復一日如指针刻过鐘錶般回环往復,用各种姿势躺了再久也不会有任何差别,彷彿还没终止呼吸就被装进透明的棺材里,困入时间齿轮不为谁而停的无心的恶意之中。
整理客人床铺时,他总在暗自纳闷,曾经抑或是即将躺在这张床上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的职业、怪僻、憧憬和执念是什么?白天假装成什么模样,夜里又是沉潜在何种梦境的深渊里面?
就算将自己脑补成办案警探,在客人房里东摸西翻地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跡,如此得出的断语也仅仅是假设,浅薄而虚幻,他依旧被阻隔在他人的世界之外,细胞渴求氧气那般切盼着有人能拨给他一秒注目。一下点头,一朵微笑,一次挥手,一声招呼。那他就可以忘却世人对他做了什么,而他又对晴芮做了什么。从入职以来到今天,他还没有打扫过一间比他更骯脏的客房。
而他把房间打理得再清爽,也换不回身上的一丝洁净。可没人有资格指责他工作不够勤奋,早班晚班,清理送餐接待,他将顾客与客房照料得一丝不苟,服务起来更是大多数房客所钟爱的那一型——随叫随到,需要他时做到尽善尽美,不需要他时则消声灭跡,像个隐形的神灯精灵,不让自身的形影多出现在宾客视野里一分一秒,以免破坏后者出游的意兴。
他自认,只有一个工作上的小习惯会让他的专业形象显得不那么清白。大部分员工间秘而不宣流传着风声,说饭店老闆的大儿子兼接班人打从很早起就在各房间里安装针孔摄影机,除了用于监视房务员是否有认真上工之外,主要目的自然是满足他个人偷窥房客的病态慾望。
然而,这还只是传闻的前半段。后半段很少人知情,知情的也不一定能精准抓住事件的焦点。不像他。他一听说事情的全貌,心底立刻就展开一幅全景动态屏风画,人事时地物个个被安插在最恰当的位置,共组成他心目中的天堂缩影。
五楼最靠近西侧窗户的客房据传闹鬼,枕头会无视重力,魔毯似的在空中飞来窜去,椅子自动翻倒,杯盘原地碎裂,明明没开空调,阴风却能自住客的皮肤底层搔刮出源源不绝的寒意。胆小如他,老闆大儿子死也不想隔着萤幕跟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大眼瞪小眼,于是乎,这间房间成了唯一逃过他色慾魔爪的幸运儿,得以独享本该保有的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