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飞蛾 则倖
「噢,你不会真的没事可做啦,」他露出孩童般的笑顏,「我爸妈老了也需要人照料、需要人陪,我不在家的时候,允慈你不就是最理想的人选吗?」
她滞住半晌,而后清脆地笑了起来。「当然好,我完全没问题,就交给我吧。毕竟我是、」
人要如何知道自己真心想要什么?自己具体上是什么样的人?
那些远大抱负抑或微小冀望,迎风鼓胀成梦幻气泡防震防摔你的纤弱,可它们再怎么令你心驰神往也是,如果都无法反映出真实的你呢?也许真实的你就是懒惰、奸诈、沽名钓誉、爱投机取巧、爱走旁门左道,这些特质的负面性往往是由人为观念加诸而上,若将其剔除,原型上它们应是透亮如镜,反映出最无矫饰、无偽装的你,所谓美好的包装不过是痴心妄想,它会以错误的自我认知作为牵绳,领着你走向错误的终焉归宿。
也许成长不是寻找你可以是谁,而是承认你只能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述,我不是关家的二女儿,不是关允靉的妹妹,不是曾双修法律财经的高材生,不是前便利商店职员,不是前妓女,不是工厂作业员。
我是柯骏宸的女人。
「我是你的家人嘛。」
柯骏宸的父母到底没有失能,无需关允慈把屎把尿,在无职的条件下竟日照顾也非繁重之事。一如她所预料,少了正职佔满日光,她的生活一片荒芜,各种胡思奇想蔓生如杂草,再进化成有毒藤蔓,而她所能想到最强效的除草剂即是体力活动,屋内屋外四处扫地、拖地、吸尘、擦拭、刷洗、掸灰,让汗水汲取心魔,自皮肤表层蒸散。她也爱做菜,喜欢关在厨房尝试新食谱,以不同的料理风味提醒自己今天和昨日有多么容易区别。
但柯骏宸在讚美之馀,也面带严肃地暗示她不该花太多钱在昂贵的食材上。吃饭是打仗,他们没有多馀间钱把食物视作实验用的白老鼠。自此,他降低了留给她的买菜钱,向她保证依她的好手艺,不必买入高档食材就能做出满桌的山珍海味。
关允慈不了解他们家饭桌上出现的菜餚都是来自高档食材的这个错觉从何而来,她本就会对各项支出精打细算,尽其所能将钱花在刀口上,而现在更是因採买经费遭到裁减而越发绑手绑脚。幸亏男友父母对于突然贫乏起来的菜色没有表示多大意见,关允慈感觉他们似乎对世上大小事都不抱持任何意见。
弔诡的是,劝诫她节约用钱的柯骏宸从未停止带回一个又一个礼物给她和他父母,她三番两次想质问他为何不将这些钱存好,让当初说好要共组栖身的温馨小窝之梦得以成真?她试着为全家记录帐目,藉礼品标示的厂牌和型号上网搜寻价格,不论核算几遍,那一连串算式尾端的数字皆重申,柯骏宸新工作的月薪平均得达七万以上才够支付费用。她想起自己还找不到机会和足够胆量查问柯骏宸究竟是换了哪一种类型的职业,只听他提过是可以一天八小时待在冷气房内,对着轻薄笔电敲敲打打就能不流一滴汗完成作业的轻松工作。不只收入变多,还不用像先前那样得忍受呛鼻的油气味,并时刻提防火灾、爆炸或交通事故发生。
从加油站工读生一下子飞跃到月入七万的白领阶级,这样的转变能在现实中上演的机率低到关允慈接受不了会是男友——照他浑噩度日的低标准姿态来看——以正当手段取得的成就。她的幻想不经首肯转动起胶捲,投映出多种可为柯骏宸的古怪行径提供解释的动态平行世界:爱慕他多年的女富豪在她比整个柯家都大的日光室里,一手递钱,另一手抚玩他下巴处的鬍渣;他为诈骗集团做车手,诚惶诚恐在大哥跟前摇尾乞怜方才收到一点零头;凌晨空旷的捷运车厢里,一袋被塞在座椅下、装得鼓鼓的黑色手提包吸引了他的目光,里面沉甸甸堆满千元钞票,车门向两旁滑开时,他边吹口哨边单手提走这一袋子的好运。
她相信柯骏宸本性不坏,是爱情害他被冲昏了头,为取悦她而孩子似的採花、捉蝴蝶、编幸运手环给她。要捞他远离这迷惑人心的茫茫情海,她得先定位出使他全身心下陷的漩涡在哪。
于是,她开始跟踪他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