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Chapter 23 死人的坟  则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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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允靉越是执迷在这条思路上,越是因生育这个课题之倒错感到由衷不适。会想将自身的外型、秉性、智商、天分以及潜藏的缺陷当作蓝图,去从无到有塑造出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儼如上帝或女媧以自己的形象造人,这行为得要多么自恋才有办法做到?她连在公厕蹲马桶时胡诌出的几首破烂小诗,都令她觉得丢脸了。每当她在路上、在电视节目里、在梦中见到牵着抱着幼童的母亲,总不住会想,如果你能在怀胎前预先得知这孩子将来会遭遇到很不好的事,你还会想生育吗?

圣母玛利亚受孕时,不会晓得她的儿子长大后能在水面行走,能平静狂风大浪,能治好耳聋与目盲,能在千年后依旧让几十亿人篤信他是全能的万王之王,想必也不会知道他会被钉上十字架、受尽磨难而死,但她绝对明白,她的儿子总有一天会失去呼吸的权力,意识被吸纳进一个无光无底的黑洞。纵然死后三天得以復生,他仍得承受那段『不存在』的状态所带来的痛苦——或无感?或苍茫?关允靉没死过,她当然无权置喙,现在她连自己该不该怀有这些念头都没把握了⋯⋯

「你在想什么?」朱劭群问。

她一直都在想什么?

也许自宏观的角度切入,生与死奠定于公平公正的基准点上,在天地间达成了圆满平衡。也许她不应当如此悲观,反覆煲着死亡是生命这叶扁舟如影随形的鳞波的观点,而应珍惜这趟有限旅程当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忠于心底的声音,燃起斗志活出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

但这不全是狗屁?有时当她近距离行经一辆停放的大货车,她心里又会冒出这么个想法:被那么大的轮胎直接辗过会有多痛呢?我们这类小巧的、肉做的躯体,在文明高度发展下得以跑这么快,飞这么高,游这么远,万一有天从天上摔下来或沉到了海底该怎么办?肉身能够忍耐多大的煎熬而不崩灭溃散呢?听闻报导同类惨死的新闻,她深感哀愁,没有人应该那样死去,不,没有人应该死去,不论生前过得有多么充实愉快,也无法抵消一丝一毫死亡的惨无人道。

所以,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手掌附在他的肩膀,头依靠着他的胸口,让他的心跳声汩汩流进她的耳朵。就在她身下,她爱的这个男人的性命正一点一滴消逝。

「⋯⋯我在想,」她开口,「我搞砸了。」

那年她二十八岁。接受了朱劭群的求婚,左手无名指被套上了象徵爱与忠贞的银戒,从今而后,无论是甘是苦,无论富足贫贱,无论患病与否,他们会永远深爱、尊敬、珍惜彼此,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这段誓言,她几乎能听见是死神在往她的耳里繾綣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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