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Chapter 32 金色时刻  则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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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

「听人说你和她交往的起因很独特啊。」

「你指饭店那场假恐攻?我跟你提过好几次了吧?」

「再讲一次会死喔。是吧费洛蒙?」他向在边桌和椅脚间蛇行过来的爱猫问起意见,「我们都想再听一遍那故事,然后你可以说点其他的,像是⋯⋯她每天的例行活动、她的爱好、个人目标、专长、工作、讨厌吃的食物、喜欢的乐团、难忘的旅游回忆⋯⋯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我都想听,你就即兴发挥吧。」

扛不住弟弟的百般要求,朱劭群命令跟老婆有关的话题在他心中呈流水线排出,一个接一个打包好落到舌尖上准备出货,彼此间并不一定具有明确的因果效应,重大程度也是忽高忽低,但总的说来它们全围绕着同一个人物打转,鲜少偏题,朱劭群说着说着,竟还有种全世界只剩关允靉一个人活着,其他人不是假的就是死了的奇妙感触,而朱绅专心聆听的模样,好像也同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关允靉上週末和朋友去KTV点了哪几首歌来唱,还要更能撼动歷史的大事了。

连趴在朱绅曲起双腿上的橘猫也煞有介事地听着,虽也一边摇头晃脑地打瞌睡。全场看来最心不在焉的非朱绅的新女友(之类的角色)莫属;她刷洗墙壁的狠劲,想来是对所有破坏环境卫生的细菌怀抱着深仇大恨。整段朱劭群的独白里,他一次也没见到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

口乾舌燥地谈完,朱劭群连灌了好几口冷掉的茶解渴,反问朱绅道:「那你呢?我都分享这么多了,该轮到你了吧。」

「我吗?我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打工还有在做吗?」

「有啊。」

「你那些插画呢?有没有新作品?我想看看。」

朱绅依言从卧房找了几张素描和拼贴画,放在茶几上让朱劭群一张一张拣起来欣赏。接着朱绅又去翻来几个自製的小物件,包含用黏土、乾燥花、铁丝,以及切碎的纸板和保丽龙等材料做成的雕塑,大小类比一支唇膏,还有串珠、耳环等首饰,以及纹有刺绣图样的口金包。

「⋯⋯真厉害!」朱劭群喃喃讚叹,瞳孔倒映着串珠反射出来的光。「你有拿它们去贩售吗?」

「有一些,但卖得不多,上个月只赚了三百块。」他说,选了一张朱劭群本人的素描送给他,后者有点难为情地收下,嘴上说着「没事画我干嘛啊」,可唇角就是提得高高的降不下来。

「那你⋯⋯生活开销没问题吧?」

「OK啊,我不是有在工作吗?」

「有没有想过要换?」朱劭群换上更语重心长的声调问,「你刚毕业时不是当过一阵子的美术老师吗?或是我去问我朋友,他有认识的人在做展场设计,用得到你的美术天分——」

「我没有美术天分,我只是喜欢随手做点小东西。」

「可是它们的薪水、」

「比较高,我明白,但偶尔打打工赚的钱也够我花呀。」

朱劭群瞇起眼睛,极具批判性的目光就从那两条隙缝中射出。

「⋯⋯好啦,是有某些人在金钱方面帮了我点小忙啦。」

「你不能指望这些人永远都会帮你,尤其里面肯定很多怪胎。」

朱绅默然抚摸着费洛蒙的下巴,并不急着答话,犹如这场戏里的旁观者。过了会儿,朱劭群说:

「抱歉,每次来我都只会讲同样的话。」

他摇摇头。「是我一直在麻烦你充当我跟老爸老妈间的传声筒。但事情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我很感谢你的付出,不过如果你想要撒手不管的话,我也不会怨你一句。」

「爸妈很爱你,他们也都老了。」

「我知道。」

「不忙的时候就回来一趟吧。」

「看情况吧。」他不轻不重,温温的像一只能单手拎起的小火炉般回答,「以后的话,也许。」

朱劭群走时,朱绅送他到门口,哥哥毕竟是哥哥,他边穿鞋边不忘嘮叨:「我还是相信你有潜力,你能抵达比你以为更遥远的地方。」

「我会努力的。」他笑笑说,倚着向外推开的铁门挥手道别,「掰,注意身体啊。」

「你也是。」

朱绅回到屋内,第一眼即与木立在客厅茶几旁的关允慈四目相会。她试着对他勾起微笑,但製造出的笑脸却像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团,就那样僵硬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又渐渐下垂缩回。

「⋯⋯不好意思,害你必须让我听见一些你的私事。」她说。

他走到她面前。「到沙发上去坐吧。」等她坐好了,他才说:

「那你呢?跟你印象中的姊姊身影有重叠吗?」

关允慈脸上并没有哭过的痕跡,可发出来的声音抖得像条淋湿的狗。「我不清楚⋯⋯有些有,有些没有。」

「虽然我没见过你姊本人,但听得出来她人很不错。」

「她是很好,她——」关允慈抿了下唇,「她比我勇敢许多。」

「⋯⋯是吗?」

「其实,你刚才无预警跑来问我,有没有姊妹名字叫关允靉,我第一个念头是想否认的。」

「因为只差一个字,我立刻就觉得你们是家人,不过想一想,倒也不是非常少见的姓名,总之就抱着赌一赌的心态问问看吧。」朱绅柔声说,「我记得我哥曾告诉我,他太太娘家似乎也有些问题没有完全解决。」

「⋯⋯」一股涨疼的热流在她胸臆间起伏,漫过肺部,亟欲唤醒什么似的敲打肋骨;她感觉有一隻活物在这热流当中游着泳,本来游得挺好的,忽然间想换气却浮不出水面,且快速下沉。若没有谁来帮牠排一点水出去,牠势必会溺死在这里。

好奇怪,她想,我的身体居然有办法杀死一条生命。

「⋯⋯我想,我想⋯⋯」从体内深处,她发出冰柱融化滴下来的水一般的声响。窗外,天色正值他们这阵子常掛在嘴边的『金色时刻』,夕照燃起千火,火苗跃上窗帘、傢俱、地板、衣服,直直烧上身来,「我想要好起来,想好起来,回去找我姊姊。」

小小的客厅为橘红色海景覆盖——橘红的海、橘红浪花、橘红岬角,小小的橘红寄居蟹爬上他们橘红的脚趾。

「我想要赶快好起来去找她。」

残阳将他们整身裹起来烘烤的热度,从毛发尖直至脚趾甲都能真切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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