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爱人 则倖
两人中间隔着漫山遍野的杂物,视线在黑暗中交织。
「你看起来⋯⋯」这下换关允慈支支吾吾,「很开心。」这三个字铁块一般重重落地,好像无意间带着挑衅和指责意味,关允慈立时羞愧地低下头,半天接不上话。
「我是很开心没错,」他说,「但你不想听的话,我也不会硬逼你听。我反而比较担心是什么事在困扰着你。」
她的脚不由自主带领她走向床铺。他爬起来,扫开床上的诗集和綾罗绸缎,留出空位让她躺下。头一沾枕,话语挡也挡不住地流泻满地。
「柯骏宸到安亲班找我了。说他被女人骗,想跟我重修旧好。」
「⋯⋯然后呢?」
「然后,我跑去站在警察局前,他拗不过我便走了。」三言两语讲完,她陷入沉默。
朱绅的声嗓低了几个音阶。「他没碰你吧?」
她摇摇头。太阳穴旁的发丝随着这动作刮进眼里,她抬手拨掉。「我只是⋯⋯很害怕。我怕死,怕受伤。怕我又再次爱上不该爱的人。怕我这一生再也没办法好好爱人。」她的右手指尖在心口位置不停画圆,比划招魂般的手势,「我这里⋯⋯我这里已经空了,什么也没有了。哪怕再用心回想,也想不起过去我是怎样爱着一个人。
「我现在满脑子只剩下要如何活下去的念头,好像⋯⋯不再爱任何人了,包括爸爸妈妈。当我想起他们时,我心里面——我这里面⋯⋯完全是空的。」
「爱人本来就不容易。」他淡淡开口。「那是很多人所能做到的最勇敢的事情。那就像往对方手里塞一把刀,自己把胸前皮肉扯碎,肋骨敞开,露出那颗跳动的心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反射性地勾起微笑,但这笑容却因他的下一句话而消逝。
「我有爱人了,允慈,切切实实的那种。」他星目荧荧,言语传入她耳里声似洪鐘,「发自本心,血肉灵魂都近乎颤慄。」
趁她反应过来之前,朱绅的手蛇过床面覆住她的。她整个人震了一大下,并为此感到无地自容。
「我不是要赶你走,你也是另一个我非常重视的人。只要你愿意,我希望你能继续留在我身边,不管你爱不爱我或爱不爱谁都好。」他说,「我之所以会告诉你我爱上了一个人,只是想让你知道爱是很自然的现象——虽然难,但它来的时候,你想拦也拦不住。或许你在不久的将来会爱上某个人,也或许不会。这丝毫不会减低你做为一个人的价值。」
「我妈妈她、」
话一出口,关允慈就心知她再也无法对眼前这个男人隐瞒自己沉沦的根源。
「我爸是我妈的亲生哥哥。他在她十几岁时强姦了她⋯⋯好多好多次,最终生下了我和我姊姊。」
她很意外朱绅的眼睛竟然还能更加软化。黑曜石的光泽,带着水一般的质地。
「得知真相后我才领悟,我花了二十多年深深爱着一个恶魔。我小时候一、次、也、没、有,设想过我妈会是性暴力的受害者,受到扭曲的爱的蹂躪,建立一个病态的家庭,被迫演一场闔家欢乐的戏。这种事怎么会被允许发生,我实在搞不懂,我妈妈是做错了什么吗?是她哪里不够好吗?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我妈?为什么偏偏是我爸?为什么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得遭遇这种事,然后为此而死,死后又什么⋯⋯救赎、平反、安寧之类的好处都没得到,这算什么?人活着算什么?我们每个人在莫名其妙被生下来以后,这么努力地想活下去的心愿,就只是为了再过上更多悲惨的日子吗?」
他拥她入怀。闃寂像河流托起他们的床。
他说:「我是不太信天堂地狱或投胎转世那一套的,所以我不清楚你妈妈如今还算不算是存在着,是的话又是在哪里,但是我寧可相信,无论她人在哪,也无论你自己的感受如何,至少在她生前,她是深爱着你的。」
他望进她的眼底,直到成为彼此眼中的全部。
「⋯⋯也许死后更是。」
关允慈笑了,暖意静静沁入心脾。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昏睡了过去,抑或头脑仅仅处于清醒、却极其平定凝滞的状态当中,像被封入厚厚冰层之下,急冻到了底而迸发出火花。她只听见自己在一段永恆的片刻过后,下一句张口问他的是:「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我爱上的人?」
「嗯,」埋在他温热胸前的头点了一下,「他也喜欢你吗?」
「他是这么说的。」朱绅开心地分享,「我跟他在网路上认识,他的暱称叫小夏,我跟他说我有个朋友养了隻贵宾狗也叫小夏⋯⋯」关于名叫小夏的男人的各种细碎资讯,如洪流一般涌出他的嘴巴,「他刚当上正式教师,在高中教生物,还兼任学校热舞社的指导老师,晚上和週末有空会去学做法式甜点⋯⋯」
他说小夏有偏白的肤色、淡淡的雀斑、狭长的眉眼、不驯服的头发,笑起来习惯往一边偏斜着头,难过或紧张时会忍不住剥手皮,喜欢拉丁音乐,经常边听边拉着朱绅一块儿跳他即兴乱编的舞步,蹦跳欢叫中,小夏那东洋风味浓厚的五官会绽出热度堪比加勒比烈阳的笑容。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想和某一个人结成婚姻关係,与对方安身立命、託付终身。他还说,他是小夏出柜后的首位男友,因此他有责任好好保护他们的感情。
「听上去很棒,」关允慈睡意朦胧地呢喃,「我真替你高兴。我好久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唔,那你还会想⋯⋯?」他挑眉问道,单手手背拂过她的下腹,她轻轻按住他的动作,他顺势牵起她的手,往指关节啄下一吻。
「我们可能有许多问题得讨论一番,」他低声说,「关于今后我想多常去找他、我要不要每隔几天在他家过夜,或者乾脆问他想不想搬来和我们一块儿住⋯⋯这些都是短期的安排。假设我真的和他结婚了的话——」他嚥嚥口水,手仍握着关允慈的不放,「我答应你我绝不会赶你走。不论如何,我不会对你不告而别。
「我和你可以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在一起或不在一起,我知道我们可以。」
她当然相信他。所以在他留下一纸『外出寻找灵感』的手写讯息,而后人间蒸发了将近一个月,关允慈并没有积极去探听他的行踪。她守在他们家中,尽力维持他卧房的混乱与其馀空间的整洁,白天上班,晚上社交或做家务,设法以原样等着他回来。
自从她认真想追查到他的去向算起,又是一个多月无情流过。到那时她才明瞭,比起找到他后的时光,还没找到他前他们所吃的苦,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