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美岱
拿起钥匙,他很快下了楼。
这是晚上九点,气温有点低,他没穿外套,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身体上有股水泥的味道。他抓起领口闻了闻,多亏了冷天气,他还没发臭,不然一身汗位脏兮兮地去超市,又得挨白眼。
找了两个蛇皮袋,很贵,一个要二十块钱,买了两个,他拎着回家。这时下起小雨来了,雨丝在他的头发上结了一层,就像湿润的蛛网。他往回走,饿得胃开始痉挛,但遵循今晚就必须搬走的约定,他没时间绕到另外街区上吃上一碗馄饨。
尽力不去想,也不去思考,就在他机械性地收拾行李时,夏迩从一辆公交车上醒了过来。
他并没有睡着,也不可能睡着,只是脑子一团乱麻。公交车颠簸在道路上,走走停停,行道树枯干的枝桠掠过车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坐在身边的父亲嘴里不住地咒骂,手就伸进了他的荷包里要掏手机转钱……
这一切就跟梦一样。
可是突然,公交车停了,开门,上来几个刚下工的农民工。
夏迩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水泥味道。
那股建立起城市、这几个月一直滋养着他、爱护着他的味道。
如梦初醒般,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怎么能离开他!”他喊了出来,跟舞台剧台词一样。
随即是号啕大哭,夏迩冲到车门,对司机喊:“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臭小子,你疯了!”夏父着恼,伸手去抓他。
“你放开我!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走的!”
“你还要回去啊,他可是个杀过人的!”
“杀过人的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夏迩挣脱夏父,朝司机跑去,哭道:“求求您,停车,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啊!”
“还没到站,等、等会啊。”司机被这一幕弄得不明所以,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求您……”
夏迩扶着扶手,瘫软在地,恸哭不停。后来他总说自己比起赵俞琛来是幸运的一个,因为他夏迩想哭就可以哭,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在行驶的公交车上,为了自己的离开,他哭得撕心裂肺。
可赵俞琛从来不哭。
是的,赵俞琛不哭,他漠视自己的痛苦,甚至轻蔑,他对自己说,只是嗓子眼发紧,生理现象,一会儿就过去了。
先搬一部分行李下楼,绑到电瓶车后面,送到旅馆后再来搬第二趟。至于夏迩的那些衣服和琴,先打包带走,日后再送到酒吧去。
不能自己送,可以让费小宝送过去,那小子还欠着自己五十块钱,就当跑路费了。
他应该不想再看到自己,赵俞琛想,否则他不会离开。不过他现在应该明白了有些事自己为什么不能做,也好,还没到把心彻底交托出去的程度。痛,但还能忍,反正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只是,没什么遗憾的。这段本不该出现的感情跟人一样突如其来,那些空虚的时刻在一道道笑容里被消弭,即使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的罪,可有那么一些瞬间,他认为自己还是可以爱的。
不必质问那些莫须有的事情,扪心自问,他知道自己爱过。
爱过,所以坦然接受他的离开。
爱过,所以在雨中,流下两行泪也没什么。
第一趟行李搬完,赵俞琛停好电瓶车,托着疲惫的身躯上楼。白天在工地上干了足足十个小时,晚上还要连夜搬家,赵俞琛的胳膊像被拴了石头,都快要没知觉。
可只要还有一丝的劲儿,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停。
他得赶快离开。
收拾好那些家电,拎起夏迩的那个旅行包,背起他的琴,赵俞琛深深望了一眼那横在墙边的折叠桌椅,带不走了,也没必要带走,赵俞琛转身,毅然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