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拥风听乐
浑浑噩噩间,夫妻俩竟在年节关头双双跌落护城河,待打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只余下年仅十五的严问晴。
严娘子年纪虽小,处事却极为稳妥,有条不紊地料理好父母丧事后,孝期内收拢家里的账目,安抚浮动的人心,竟将这样一个对小姑娘而言庞大的祖业撑了起来。
可宗族里对她一介孤女执掌祖宅大权颇为不满。
严问晴熬到双十尚未成婚,一来守孝,二来等人。
无奈她要等的人迟迟没能传递佳讯,宗族里催得紧,严问晴不想将这座承载着一家温情的房子拱手让人,这两年只好开始物色招赘的人选。
然而她自幼长在京兆,看惯龙章凤姿的人物,那些眼含邪秽的自荐枕席的俗人难入她眼。
今日能叫严问晴拨冗听媒婆夸大其词,只因李家那位说一不二、出身翰林清正之家的杜夫人,向严问晴许诺成婚后帮她保全祖宅,在李家暂住一年后,她就是想回严家祖宅常住,杜夫人也一力促成。
这对严问晴而言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可她想不明白,杜夫人为什么愿意许出这般荒唐的条件,也要替李家那个混世魔王求娶她。
混世魔王本人也想不明白。
李青壑怒气冲冲闯入母亲的院子,顾不得一向规矩繁多的母亲会不会训斥他,径直冲到里间吵吵嚷嚷道:“娘!我不娶那个老姑娘!”
倚在榻上看书的杜夫人斜乜他一眼,神情不变:“家规三十遍。”
方才还大呼小叫的李青壑猛地噎住,他狠狠心,暗道:罚都罚了,一定要讨个理儿出来!
遂迎难而上,扑到亲娘的膝下要死要活地喊:“我不娶!她又老又丑,还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把她娶回来供在案桌上吗?”
杜夫人皱了皱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坐直身子,正色道:“严娘子是严大夫唯一的孙女,通读古今、知书达理,在她的管理下严家庶务井井有条,你哪儿学来的混账话,这样在外编排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李青壑腹诽着:这一听可真是娘最喜欢的儿媳范本。
可他不敢说出口,只委屈巴巴道:“儿子知道外祖家与严大夫有旧,可你也不能牺牲儿子的终身幸福来还人情啊。”
杜夫人将手中书页一盖,上下打量李青壑,冷笑道:“呵。”
那眼神满是嫌弃。
一切皆在不言中。
“行行行。”李青壑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儿子这就去定个最大的香案,等新媳妇一过门,就把她恭恭敬敬供上去,免得叫母亲大人不满!”
杜夫人捏了捏额角,见他大步流星往外跑,显然是要去闹他爹,只在后边道:“三十遍家规别忘了。”
李青壑的背影一个踉跄。
被笑得跟个弥勒佛样的亲爹像防商道的大敌般打太极打出来后,李青壑更觉绝望。
这家是真没法待了。
他怀着满腹牢骚冲进自己房间,搜罗出金银财物,包了个大包袱,跟逃难似得往外跑。
小厮竹茵立马追上去:“爷,您还有三十遍家规没抄呢!”
李青壑扭头瞪他,左右等不到人拦他,自然也舍不得他的金银窝,只好放下惺惺作态,将包袱丢给竹茵,嚷道:“反正都是你抄,喊我干甚!”
他则是眨眼功夫又窜出家门,不知往何处去了。
这头严问晴听了半晌废话,照旧客客气气送走媒婆,刚转身,却听身后有人唤她。
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站在门外,射着精光的三角眼黏在严问晴身上,嘴角勾着夸张的笑,眉梢却平直得很。
“晴娘这是还在问亲事?”她迈步子跨进院里,目光在院里的摆设上流连。
对这座很快能归他们家的院落满意到不行。
“堂婶。”严问晴稍福身,笑道,“不怕笑话,晚辈心里已经有些定意。”
“是哪家?”妇人转头盯着严问晴,心里琢磨起她要真招赘进来,还能用什么由头撵她。
“县城的李家。”
妇人放下心来:“那可是一户好人家。”
虽然对严问晴一把年纪还能攀上这样好的亲事感到不满,但人家大业大,必不可能将独子入赘出去,这祖宅总算稳稳进了她家的口袋。
再说,李家老子娘气派有什么用?
唯一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从没安心读过几天书,都十七岁了还在街上逞凶斗狠,保不齐哪天叫人一板砖拍死,严问晴再落个克夫的名声。
妇人一直觉得严问晴晦气。
全家都死绝,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命硬到吓人。
等搬进祖宅前,定要请道士做醮好好去一去晦气。
妇人想得远了,等回过神来,严问晴已经在使人送客。
她忙不迭上前拦:“好容易来一趟,哪里着急走呢?晴娘,你难道不该留婶娘住几天吗?”
严问晴心知她这是做入住前看房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