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或咫尺或远方 第3节  陈之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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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移交各种证据,气象报告、航海日志、轮机日志、航行数据记录仪、所有与绑扎、配载相关的图纸和计算记录。

而后便是采集每一个船员的陈述,其中耗时最长也最关键的无疑是陆菲。

罗杰原本是想帮她兜着点的,但现实并没能做到。她被单独请进会议室,在座的只有船东公司调查组的人,保险调查员,以及,律师叶行。

调查员问:“你做出放弃漂航避风、改变航向的决策,依据是什么?”

陆菲回答:“这不是我个人的决策,而是多方专业评估的结果。在船长失能后,我向公司岸管报告,收到海务主管邮件回复,授权我根据现场情况做出最佳判断,积极协调救援。当时我船位置已在台风影响范围内,且处于漂航状态,直升机无法悬停,汽艇也无法实现安全接驳。我参考了气象导航公司提供的预报数据,重新规划航路,并向rcc提出方案。rcc认为可行,据此协调了直升机救援。所有通信记录都可以调取核实。”

问:“你选择了怎样的航向和航速?请解释你的操纵指令与当时海况的关系。”

答:“当时台风移动速度较慢,我们在其路径左侧的可航半圆内,经过计算有可能航行到风浪暂时比较平缓的水面实现救援。所以我放弃了停车漂航,选择偏顶浪20°的航向,以安全航速顶浪行驶。这是除滞航和漂航之外常见的避风操作,也是船舶在恶劣海况下行驶最稳定的姿态。所有操纵指令都在vdr中有完整记录。”

问:“你是怎么向团队成员沟通这个决策的?他们是否理解您的意图并且良好地执行?”

答:“我立即召集了甲板部,同时电话联系轮机部,做了简报,明确告知我们将谨慎移动,争取抓住天气窗口,配合救援行动,所有人加倍警惕,专注操舵和瞭望。我指定二副负责与岸基通信,三副负责监控绑扎系统报警,而我本人负责总体指挥和船舶操纵。职责清晰,每个人都理解我们的共同目标。”

问:“你认为方案谨慎合理,执行良好,那是什么导致了集装箱落水?”

答:“导致集装箱落水的直接原因,是我们在执行时遭遇了短暂的、局部的、强度远超预报的阵风和涌浪。

“最初接到台风预警,我们就对甲板集装箱绑扎情况进行了充分的检查和加固作业,在相关记录里都能查到。后续改变航向的决策流程,包括寻求岸基支持、分析气象、团队协作,也都符合行业实践和公司安全管理体系的要求。所以我认为这个方案是谨慎合理的。

“但谨慎合理不等于零风险。在海上航行,零风险不可能,这也是’不可抗力’这个概念存在的意义。即使留在原地漂航,也可能遇到预测之外的状况,发生类似的事故,有不少过往案例可以证明这一点……”

问题一个个提出,一个个被回答。

陆菲表面平静,心里不得不感谢叶行。他给她的那一番预演,让她事先整理了思路,想明白有些话应该怎么讲。但她又觉得他也带来了负面作用,他的提问比调查组的更加尖锐狡猾,让她的防御和进攻性拉满,全程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下。

到了这里,他反倒只是听着,笃定看着现场视频拍摄的画面,还有语音识别软件把她说的每一个字记录在案,一直没开口提问。

是陆菲主动看向他,做了总结:“根据solas公约确立的海事伦理,人的生命价值至高无上,不能也不应该被量化后与其他资产进行权衡。

“至于船上其他人,方案的提出经过整个团队的沟通,执行得到所有人的配合。虽然天气和海况不可能被完美预测,但华顶是一艘技术先进、适航良好的船,在这样等级的风浪中,我们面对的风险是可控的,执行救援方案并不是牺牲全船去换一个人获救的机会,我们的生命安全也并没有被拿来冒险。”

她本来还想说,所谓牺牲20个人去救一个人,其实是一种偷换概念,但终于还是没说出来,直接收了尾:“所以,我很遗憾因为不可抗力造成部分货损,但我仍旧认为当时的决策是在道德和专业上唯一正确的选择。”

言罢,她向在座各位点点头,示意陈述完毕。

其他人似乎都有些意外,因为她说的那些提问之外的话,只有叶行微不可查地笑了,知道这是她对他最后一问的回答。

第3章 海上调酒师

叶行不得不承认,陆菲表现得太好了。

调查组上船之前,他问了她几个问题,只是希望给她一些提示,让她把陈述做得像样一点,省得事后他还得费劲替她往回圆。

但她注意到了其中所有的陷阱,并完美地一一避开。

她强调公司岸管给了她授权,她的方案也获得了救援中心的支持,由船上团队和岸基配合共同完成,绝非个人冲动。

她该量化的时候量化,该引用事实的时候引用事实,领导力,沟通能力,良好船艺,一项项展现。

她从突发危机的迫切性,说到应急决策的合理且必要,构建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最后将事故原因归于不可抗力,而非决策错误或者执行不力。

此处值得掌声。

但这也仅仅是第一步,她的陈述被作为证据固定下来,还需要跟各种客观数据、各方通信记录、以及其他船员的陈述做比对,才能还原出事发当时的整个过程,然后再给这件事故定性。

在那之前,她作为主要责任人将被暂时停职,下船等待处理结果。

而他作为海商法律师的工作更是远未结束,要去海事、气象、救援部门取证,要跟保赔协会讨价还价,还得盯着船损、货损的检验师,尽可能地让他们出的检验报告对船东有利。

甚至就连事故报告也得由他来写,而不是公司调查组。价值几千万的案子,报告里的每个字都很微妙,很要紧,既不能违法,又不能吃亏。说是调查组起草,由律师审核,其实往往等于通篇重写。

随后便是关于索赔的谈判,跟货主谈,跟保险公司谈。绝大多数海事纠纷都能在这个阶段被解决,但要是没谈成,那就还得走诉讼或者仲裁。

……

陆菲这头已经跟新上船的大副完成交接,叶行那里会还没开完。

她敲门进了会议室,跟调查组的领导汇报,看见里面一圈人正坐着听叶行讲话。白板上写满字,桌上层层叠叠的资料。她零星听了几句,觉得挺有意思,一个完全不习惯上船的人,竟然这么懂船上的事。

跟领导交待完,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朝他点点头,算是道谢也是道别,然后转身开门出去。

回住舱换下制服,她收拾好行李,重又下到主甲板,在值班水手那里签了字,准备离船。

罗杰恰好抽出空来找她,见她拖着个拉杆箱往舷梯走,赶紧叫住她问:“这就回家了?”

陆菲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瞬的迷茫。

航运业里有个规定,海员每年最多在船上工作十一个月。过去这几年,她几乎年年做到上限,疫情期间甚至曾经在船上待了十八个月。只这一次例外,上船不到三个月,刚跑了一次欧洲回来,就要下船了。

不知道这件事多久能处理完,她才能再上船。或者再也不能了?她不确定。

罗杰见她不语,也没多废话,做了个手势,跟她一起下了船。

陆菲知道他还在替她担心调查的事。

果然,罗杰陪她走到码头接驳车站点,一边等车,一边跟她复盘,调查员都问了些什么,她又是怎么回答的。

就这么反复盘,反复盘,盘得陆菲有点想吐了。

她试图换个话题,说:“你这才刚下船吧,怎么公司叫你来,你就来了呢?你跟雷丽难得一起休假,这下又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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