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 第17节 陈之遥
一水也向他说了对不起,还保证以后不骂人,有话好好说。
这结果在甲板部其他人看来好似天方夜谭,但也让他们对这个新来的大副极大的改观。
唯独汪志伟想不通。
陆菲当然不会跟他解释为什么,其实只是他错误估计了她和毛勇的交情。
她跟毛勇不只是在一条船上工作过几个月而已。
那时候,她叫毛勇“毛老师”,毛勇起初只觉滑稽,但听多了还挺好的,显得双方都比较有文化。
他后来也管陆菲叫“陆老师”,因为她辅导他英语。
那时候,他还是一水,正在准备水手长考试。
华远是中资公司,不像外轮上基本全英工作环境,但远洋轮走国际航线,有时还是会有一两个外籍船员,到了外国港口,也得跟码头上的装卸工、缆工交流。
毛勇跑船多年,能听懂并且复诵舵令、锚令、带缆指令,日常沟通也凑合可以,什么heave in, let go, stop,you go there,pull this,只是属于“识听识讲,就是不认字”的水平。
从一水升水手长,要经过一次考试,其中必有航海英语。程度比驾驶员等级考试的简单,但对毛勇来说还是挺难的。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标上汉字谐音,hard-a-port,哈德啊波特(左满舵), slack on headline,斯莱克昂海德莱恩(松头缆),还是记不住。最后是陆菲工余一天天地带着他练习,总算险险考过了。
也正是因为这交情,她跟毛勇分析这件事,毛勇不会为了面子让她两难,他本来就是讲道理的人。
而一水,也是毛勇搞定的。
就问了他几句话:你还想往上升不?要升水手长,能不能带新人是硬条件之一。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再加上其他几个二水对你也有意见,你觉得会有什么影响?
于是,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赵川对陆菲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他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给他找事,把这趟船平平安安地跑完。
但在陆菲这儿,这件事还没结束。
她觉得汪志伟的行为过了线,搞到团队里挑拨离间,在船上是要出大事的。
轮到下一次驾驶台开会,在场的只有船长和三名驾驶员,当时船已经航行至南海,航线靠近粤东渔场,她提出调整两小时航时避开渔汛,燃油储备按逆风工况上浮15%。
而规划航线是二副最重要的职责,汪志伟当然要表示反对,即刻说:“渔汛预警是三天前的,我查了最新卫星云图,鱼群已经北移,按原航线走完全没问题。至于燃油,你这上浮比例纯粹是浪费,陆副你可能不熟悉咱们船的油耗参数。”
陆菲没反驳,抬手点开平板里的实时海况,将屏幕转向给他看:“这是半小时前海事局刚更新的渔汛动态,这片海域有三艘捕捞船临时改变作业区域,位置就在原航线两海里处。
“还有,汪副,你说的油耗参数是空载状态下的理论值,这次咱们满载集装箱,吃水深度增加1.2米,逆风阻力会相应提升,15%的上浮储备,是保障安全的最低标准 。
“详细的航线分析报告,包括渔汛和燃油消耗的问题,我找船长谈过,相关数据已同步给机舱。”
赵川就在旁边,盘着串点点头。
汪志伟噎了噎,没话了。
水手们都不在场,不至于让他失了面子。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到底谁是甲板部的老大。
然而,华曦轮靠泊香港之前还是出了新乱子,这一回添乱的是王美娜。
第19章 微缩社会(2)
法事之后,还有斋饭,众人夜晚才散。
直到全部结束,都不见何劭懿出现。
这一天的仪式,治疗中的何劭嘉来了,戴着帽子口罩。高位截瘫的何劭言也来了,坐着轮椅,有一名护士陪同。单单何劭懿没来,亲戚长辈问起来,何维明便说她上海工作繁忙,赶不过来。可说是一向远离纷争的姿态,也可说是隔岸观火。
其余人不觉得太奇怪,长房二房之间的矛盾从上一辈就开始了,两边本就不怎么走动。也正是因为这个,何劭懿被派去上海,在代表处总经理的位子上已经十多年未动。
老太太的周年就这么做完了,叶行被何维明留在香港。
明船长先带他去参观了嘉达航运旗下的各家公司,船舶管理,港口投资,金融租赁,物流,航运科技。再回到总部,一个个部门看过去,战略发展,运营管理,财务,人事,合规……
那阵仗仿佛介绍新任继承人,叶行却愈发咂摸出味道,这次何维明为什么会召自己来港觐见。
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有些人太心急了。
听完几个部门的简报,他首先注意到的自然是自己最熟悉的法律合规方面。
大约半年前,佟文瀚作为总法律顾问,以风险控制为名,组建了一个“特别合规审查委员会”。从此所有重大合同订立之前必得先在这里过会,而第一个因此受阻的就是何劭嘉推动的关键项目。内部资料里甚至明明白白提到了“ceo健康问题连带风险”。
何劭嘉患病的消息极有可能就是从这个口子传出去,甚至是佟文瀚故意而为。
消息传出之后,何维明决定自己暂代ceo职务,又有几个机构股东先后发声,认为他已经七十三岁了,这么做绝非长久之计,公司面临巨大治理风险,要求董事会立即决定新任ceo人选来稳定局面。
就是这么巧,佟文瀚参与过近二十年嘉达所有的融资项目,与各机构投资人本就有联络,争取到其中几家的支持也不是不可能。
这一波操作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佟文瀚想要的是“快”,舆论四起,股价连跌,趁这一阵乱局,迅速上位。
而何维明自然不会任其得逞,他想要的是“拖”。何劭嘉是病了,不是死了。而且哪怕没了儿子,他还有孙子。最大的那个今年十四岁,只要能拖上个十年八年,嘉达“船长”的位子就还是他们这一支的。
叶行知道,自己就是被何维明拉来制衡佟文瀚的一枚棋子,而佟文瀚也想要拉拢他,一道起事作乱。
但这二位明面上仍旧保持着平和友好的氛围,一同带他参观完公司,又四处交际。
九月马会新赛季开锣,私人俱乐部吃饭,航运业峰会论坛……嘉达的大小股东,投资机构,业内上下游公司的老板,甚至还有掌握着家族信托投票权的公司元老、知名律师、银行家们,一个个见过来。
叶行知道,其实身边这二位哪一个都不是真心想给他点什么,自己只是一个被临时拉来的幌子,胡乱蟒袍加身。所幸过去这些年的饭没白吃,身在香港,全球四大海事仲裁中心之一,他并非没有自己的人脉。
他在此地代理过许多案子,打过许多次仲裁,做过融资租赁的项目,调解过合同纠纷。
当然,原本只是以一个律师的身份,那些公司老板、机构一把手,协会主席们未必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