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 第60节 陈之遥
而生命就是这么奇妙,他站在他们这样两个人之间,那个微妙的中点上。
他忽然又想起陆无涯对他说过的话,道教讲的是承负,不是宿命,你掌好自己的命舵就可以了。
那天下午,他没回办公室,闲步去了楼下商场区的一间琴行,在那里挑了一架钢琴,从喧嚣的海湾弹到星际穿越,然后订了一台同样型号的琴,让店家送去那套看得见熨波洲的房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只是很想把那个诊断结果给陆菲发过去。
或许跟她开个玩笑,说精神科专家给他的建议,和天后宫里的道长说的一模一样。
或许再反问一句,你不是说我有病吗?瞧瞧。
但照片拍好,小作文写好,又统统删除了。
她看到了可能只会觉得是一场表演吧,而且还演得不怎么样。
南海那次科考任务之后,陆菲休了不到一个月,又上了钟灵号。
这一趟还是两个月的近海航次,做春季东海综合考察。
船员团队也还是原班人马,船长李东来,大副孙伟,dp操作员刘浩,大厨常阿姨,随船摄影师周亦……以及她这个代理二副,兼实习dpo。
但搭船的科研团队换了人,这回不是海洋大学,而是海洋研究所,物化生、地质、气象方面的专家都有。
陆菲庆幸这种变化,或许因为上船之前不久,还在不断收到乐言发来的消息。
那个,我想问一下……叶律师是你男朋友吗?
陆菲回:不是。
乐言:那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陆菲:没有。
乐言:那好啊,暂时没事了,哈哈,下次再约踢球。
陆菲:好。
她再次确认,逃去海上,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一次,钟灵号自上海出发,先到长江口和大陆架海域,然后再进入东海,一路跟随黑潮,从台湾岛东北部,到日本九州以南。
第一个月,完成大面站观测和基线调查,布放深海潜标和海底三脚架。
而后在沈家门短暂停靠,船员上补给,科考队员做初步的数据整理。
第二个月,进行重点加强观测,增加采样频率,回收部分潜标。
其实,这片海域她一点都不陌生,在商船上工作八年,来来回回已经走过无数次。却是直到这一次,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对它一无所知。
她看到浒苔聚成巨大的绿色斑块,随着海浪起伏,像一片片漂浮的草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像新割的青草,同时又带着海的腥咸。 船驶过,拖出长长的绿色的航迹。
研究员告诉她,这就是东海的藻华,春季海上生命的大爆发。
她也看到了更多从未见过的海鸟,或穿梭在浪尖,或停在船舷歇脚。过去在商船上一定也是遇到过的,但是集装箱船太大了,离得也太远,很难注意到。
周亦没有实验跟拍任务的时候,会举着长镜头在甲板上拍鸟。他给她看照片,或者让她直接看取景器,告诉她这是黑顶鸥,那是曳尾鹱。
她还看到了海上宏大奇幻的色彩渐变,海水像是被一道清晰的锋面切开,一半翠绿,一半靛蓝。
过去也见过,却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这一回,研究员告诉她,绿的是大陆架海域原有的海水,蓝的就是黑潮。
虽然它叫黑潮,但它其实是蓝色的。虽然它看起来冷而危险,但它其实既清澈又温暖。
它一路蜿蜒而来,带着蒸腾的水汽,凝结成浓白的海雾,绵绵不见尽头。
科考船一头闯进雾里,前一秒还是24k高清画质,下一秒世界便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雾角低沉的呜咽。
直到深夜,船破雾而出,船上的她再次看见星空,只觉是从未有过的清晰璀璨。
这一趟航程完成得很顺利,两个月倏忽而过,钟灵号返回母港青岛,陆菲也从那里坐高铁回上海。
等她风尘仆仆进了家门,见到雷丽,本以为总有一番小别重逢的喜悦,却没想到雷丽正拿着手机埋头发消息,没头没脑地问她:“你还记得韩晓桐吗?”
陆菲点点头,问:“嗯,怎么了?”
她当然记得去年九月上过的华曦轮,船上两个实习生,一个是王美娜,另一个就是韩晓桐,二十出头的实习水手,印象中不太适应船上的工作。
雷丽接着说下去,从鹿特丹回上海之后,韩晓桐就申请下船了,说是实在不能适应这么长的航次,总是不能上岸,在好望角晕船晕到吐胆汁,还有北极航线那十几天,搞得他想死。
他是派遣船员,不是华远直接雇佣的,所以倒也简单,离开华曦轮之后,很快又通过中介上了其他公司的船,说是跑东南亚支线,海上航行的时间短,靠港频繁。
刚开始,他跟王美娜两个人还会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发条评论什么的。后来渐渐没了联系,双方只是普通同事,王美娜也没在意。不料再次听说他的消息,竟然出了大事。
故事背景介绍到这里,雷丽才告诉陆菲:“韩晓桐在那条船上把大副捅了。”
这下陆菲也惊掉下巴,回了毫无意义的一句:“啊???”
她一直都知道商船上那个高压封闭的环境,很容易激发极端情绪,发生暴力事件。甚至就连她自己也经历过汪志伟那档子事,但还是很难把韩晓桐这个人,跟捅人这个举动联系在一起。而且捅的还是大副,她想起当时跟韩晓桐谈心场景,只觉肋下一凉。
可惜雷丽也提供不了更多的信息了,事情是王美娜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