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 第62节 陈之遥
陆菲听着,像是得到某种启发,忽然开口说:“我有个想法。”
叶行看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陆菲道:“你刚才提到海事局关于船上安装监控的规定,像这种小船东的船,或许不会安装得很齐全,但有几个位置是一定要有的,驾驶台,机舱集控室和主要通道,甲板货舱区域,舷梯和登船区域,生活区的主要通道,比如楼梯口。
“可以看一下韩晓桐有多长时间没有出现在这些画面里了,其他船员都在轮值、休息、吃饭,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像他所说,自己被关押在机舱旁边的杂物间里?
“如果船东说,是因为他精神不稳定,威胁到航行安全,所以才把他关起来,那是不是也应该有他的异常行为被拍摄下来?船上的航海日志、医疗记录里又有没有体现?”
几个问题提得正中靶心,她以自己在船上的经验,为他们的分析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块。
叶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卓已经拍案叫绝:“yes!货轮在海上是个封闭环境,韩晓桐人在船上,但一连几天没出现,那就能跟他说的被拘禁的那段时间相互印证。哪怕船方辩称说他不干活儿,但饭总得吃吧。据韩晓桐说,他被关着的那几天,一天只给送一次吃的。要是机舱的监控视频拍到有人给他送饭的画面,就能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天只给他吃一顿,以及送的是些什么,拘禁和虐待的证据就都有了!”
他以为关键点都已经抓到,叶行却只做了个手势收住他的兴奋,继续往下说:“以上是霸凌和非法拘禁相关的证据,另外还有一项事实也很重要。”
周卓问:“什么?”
叶行说:“自首。”
周卓困惑,提醒:“可韩晓桐是逃下船之后被抓获的。”
叶行说:“我刚才说要调取码头上的监控视频,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韩晓桐说自己趁乱逃下了船,一路跑到码头垃圾站,躲在那里,直到港区派出所的警察将他抓获。
“那他逃跑时的状态是怎样的?是否遭到其他船员的追打,是否表现得极度恐惧?他躲藏的位置是否可以看到或者听到警车的到达?警员表明身份之后,他是否毫无抵抗地配合了抓捕?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他逃离现场,其实只是在保护自己,并不是为了逃脱。也就是说,他的行为可能符合原地等待型自首的条件。”
一般的自首,需要有自动投案和如实供述两个行为。但也有另一种特殊情形,行为人可以逃跑,但没跑,明知警方已介入,仍旧选择留在原地等待抓捕,这其实也能体现主动接受处理的意愿。
“哇!”周卓惊喜,“让我理理,被害人存在长期霸凌、非法拘禁,韩晓桐的故意伤害行为明显事出有因,甚至可能涉及防卫性质。作案工具是被害人给他签字用的水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凶器,说明并无预谋。要是再加上一个自首情节……”
他想说取保稳了,叶行给他一个眼神,他也意识到家属还在,不能说这种打包票的话,赶紧收声。
转念一想,又道:“对了,韩晓桐说他在垃圾站遇到过一个清洁工,人家跟他说警察来了,他才出去的。这么看来,这人也是关键证人。还有那些船员,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先去找一下他们……”
叶行一句话阻止:“你不可以。”
要是按他原来的脾气,说到这里就结束了,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那么多废话?这时候却耐心给了解释:“你直接去找船员,船员怕丢工作,怕报复,各种顾虑,未必愿意作证。但警方出面询问就不一样了,信息保密和对证人的保护也能做得更好。
“而且,律师直接接触潜在证人,尤其是与对方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存在巨大的法律风险和伦理困境。就算让你拿到了证人证言,证据效力也比警方取证弱得多。对方可能质疑取证过程的合法性,是否通过诱导、收买对证人施加了影响。船东甚至可以反过来举报你,但凡你一句话说错,都有可能面临刑事指控。”
周卓无奈说:“啊?哦。”
但顾虑还是有的:“可要是警方不积极怎么办?”
看现在警方的态度,这确实是很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们在这里说得热闹,一二三四五,可等到申请提交上去,警方未必照做。现实里很多案子的错判其实并非有人故意作恶,而是赶时间追破案率的结果。
叶行对此似乎已有对策,却没直接说出来,只道:“你先申请吧,警方会怎么做不是我们能讨论出来的。”
说完,他又转向陆菲,对她道:“你明天一早陪家属回上海,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了,继续留在这儿你们做不了什么,也见不着当事人。”
陆菲听着,其实并不想走,总觉得他有点别别扭扭,却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旁边又有其他人在,她只能暂且听话点了头。
叶行似乎也察觉自己语气的不妥,更礼貌了一点,又对她和韩晓桐妈妈道:“你们早点休息吧,我跟周卓还有事。”
说罢便去开了房间的门,把她们送出去,而后回屋跟周卓两人加班去了。
陆菲总还想着跟他谈谈,在自己房间待了会儿,又出去看了一次,隔壁还在忙着。稍后再去,还是老样子。她熬不住睡下去,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了。
就这样一直到早晨,在旅社旁边的小吃店里吃早餐的时候,她才又见到叶行。也不知他跟周卓前一天夜里忙活到几点,总算把调取证据和取保候审的申请,以及初步的法律意见都赶了出来,只等到了上班时间,去刑警队找办案警员。
陆菲说:“一会儿我把韩妈妈送去火车站,再回来找你们,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叶行却还是昨晚的态度,让她先回上海,留下也没什么事。
陆菲看他,他避开她的目光。
这下陆菲也觉得没意思了,那行吧,她心里说,当即打了辆车离开旅社,和韩晓桐妈妈一起去了火车站。
起初一路越想越气,是不是连好好说一句话都不行了?后来又越想越奇怪,她只是一句求助,他便第一时间放下工作,千里迢迢赶来,但真到了这里,为什么又是这样的态度?
当时火车已经发车,不过半小时,停靠福州站,她坐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跟韩妈妈打了声招呼,到底还是下了车,重新买票,候车,原路返回p县。
折腾一圈回到旅社,周卓和叶行都已经出去了,她发了条消息给叶行,问他人在哪儿?
那边回:在刑队。
她便在旅社耐心等着,不曾想稍后却看到周卓一个人回来,一问才知叶行根本没跟他一起去刑警队。
“那叶律师上哪儿了?”陆菲问。
周卓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答:“他早上说要去码头看看。”
陆菲想起昨晚的对话,隐约有了猜想,可明明是他自己说律师不合适亲自取证的。她赶紧打叶行的电话,那边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一早送走陆菲,叶行又跟周卓对了一遍去刑警队要交的材料、要说的话。
两人出了旅社,走到县公安局门口,他才说自己就不跟着进去了,想去码头转转,让周卓办完事再打电话给他。
离开县公安局,他在路边找了辆车,上车也确实跟司机说去码头,却不是渔船和旅游船的那个码头,而是韩晓桐出事的散货码头。
车一路穿过村庄往海边开,到了地方停下,叶行从车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