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 第68节 陈之遥
他到底还是安慰了她,说:“你放心,结束这件事,我就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是实话,他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他已经为这件事活了三十二年,接下去,他要为自己活了。
那次临时董事会如期召开,会上唯一一项议案也顺利通过。
事情到了这一步,何维明眼见着公司管理层达成共识,却没有暴怒,更没直接离场,只是缓缓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次抬头,脸上那种固执的愠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遗憾与冷静的复杂表情。
“好吧。”他声音平稳,打破了沉默,“既然这是董事会的集体意志,我尊重这个决定。”
而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望向何劭懿,温和笑道:“劭懿,你做得很好。真的。你证明了你的眼光和魄力,我为你感到骄傲。”
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斩钉截铁,重新变回那个发号施令的掌舵人:“你打开了门,功劳是你的。现在,让我来走完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段路。你需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上海公司的数据,全力配合。”
再望向叶行,说:“叶行,你跟我一起。你是ceo,公司的整合和未来的运营还是要靠你,我们必须向华远展示一个稳定团结的过渡团队。”
叶行听着,知道老头直到这时还没放弃诱惑他,以及挑拨他和何劭懿之间的关系。
他说他投了赞成票,老头可以说他投的是反对。反正事实如何,只有老头知道,然后再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看起来更加可疑。
与此同时,还可以把何劭懿排除在核心谈判圈之外。
接下来,老头就算无法影响进程,也能尽可能地多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把捂了几十年的秘密继续捂下去,或者至少无痛脱身。
叶行看向何劭懿,何劭懿也正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果然,事情如是推进着。
何维明取代何劭懿,主动与华远的项目团队接洽,摇身一变,成了促成这宗收购交易的主导。同时当然不忘为自己争取利益,希望华远能在交易完成之后,给他保留一个“名誉主席”的位置。
华远的谈判代表认为可行,何劭懿也没提出反对意见,就这样签了保密协议,又签了意向书,尽职调查启动。
直到这时,何维明还在想要影响尽调的深度和方向,但他捂了几十年的秘密到底还是一一见了光。
其中有大量无法合理解释的“公关招待费”,也有仍在进行中的关联交易。
比如一家他通过妻子娘家的亲属代持的航运咨询公司,嘉达每开发一条新航线,都得向这家公司支付一笔占首年收入10%的“顾问费”,以此换来一份毫无价值的报告。
又比如他儿媳匿名控制的一家货代公司,长期低价获得嘉达的业务分包,拿着精品航线的舱位轻易赚取差价。
甚至还有一些典型的“自我交易”,他作为董事长自然知晓嘉达的重大航线开拓计划,通过自己控制的离岸公司,提前低价收购相关港口的仓储用地,再高价租给嘉达使用。
……
调查进行地如此迅速,如此目的明确,何维明不得不怀疑何劭懿早就知道了这些事,只是一直等到现在才捅出来,他拼命关上大门,却发现她把墙都拆了。
这也确实都是何劭懿早就调查清楚的事情,本打算在去年舆情危机发生时,连同佟文瀚一起曝光,逼何维明下台,是叶行阻止了她。
同样的料,在那个时候爆到媒体,会把嘉达拖入万劫不复。
但在尽职调查中被发现,效果却恰恰相反。
所有这些证据,说明何维明一直在窃取公司利益,严重违反身为董事长的忠实义务。同时也说明嘉达其实可以被经营得更好,本该获得更高的利润。
华远并不会因此放弃收购,唯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只有何维明。
两家公司的项目团队代表一同约谈了这位董事长,告知所有不公关联交易即刻终止,他不再被允许插手公司事务,并限期以个人财产弥补公司损失,以换取不起诉和不在公开报告中披露的处理结果,至于那个“名誉主席”的位子,更是彻底不可能了。
结束那场约谈,叶行和何劭懿终于不必再避着任何人,他们一同下了办公楼,出去走了走。
当时夜已经深了,路上行人渐少,他们一直走到滨海长廊,靠着栏杆站定。
“你ceo的任命,我投的是弃权。”何劭懿开诚布公。
叶行点点头,说:“我知道。”
这其实就是他要求她做的,算是他主动的表态,换取她的信任。
何劭懿也真的这么做了,此刻却说:“我们还是可以跟华远商谈保留高管席位,你可以继续做这个ceo。”
叶行知道这方案可行,但还是道:“我已经表过态了,我弃权。”
何劭懿看着他,说:“你不觉得可惜吗?”
叶行笑了,也看着她说:“既然是航运公司,ceo就应该是一个懂航运和船队管理的人,你比我更合适坐这个位置。”
何劭懿很难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谦虚,只是反问:“那你呢?”
叶行说:“你什么时候需要律师,可以雇我。”
何劭懿意外,问:“还是回去做律师?但是你放弃的那些客户和业务……”
叶行却很坦然,半带玩笑地说:“可能做点别的,跟从前不太一样。反正在嘉达的这段时间,我也不是一无所获,以后哪怕不工作,也可以吃信托分到的钱。”
何劭懿轻轻笑了,虽然她不太相信他这么个劳碌命,操心的性格,真会去过躺吃的生活。
笑了会儿,她忽然问:“你想过背叛我吗?”
“想过。”叶行点点头,诚实地回答。
何劭懿满意了,自己的第六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