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理所当然地忘记 第121节 莫芒
周嘉渝只问:“你妈妈护工请好了吗?”
“请了。今天下午找到的,现在护工真难请。生病也好像分淡旺季。”
“多少钱一天?”
“600。”
“钱够吗?”
赵诺笑了:“够的。你别担心。”
“我给你的钱你一分都没动。”
“没到那时候,到了还怕不够呢。”
赵诺陪着他说了会儿话,眼皮有点睁不开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哈欠连天。
“睡吧,你也累了。”周嘉渝瞧见她脸色灰白,嘴皮上的口红掉了,嘴唇没什么颜色。
“我是得睡了。”赵诺起身,“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只有下午在长椅上打了个盹。明天一早要去趟医院,然后再去公司。”她走向卫生间,到了门口又拐了个弯,径直往卧室走去,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不想洗了,明早再说吧。”
明明身体很疲惫,赵诺睡到一半醒了。
她不知道时间,只知道外面天还是黑的,周嘉渝在她身边均匀地呼吸。
她侧过身,与他相对而卧,他的轮廓在黑暗中十分浑浊。
她看了会,手压麻了,动了动。
周嘉渝忽然鼻音浓重地说:“嗯?”
赵诺盯住他,疑心他在说梦话,或者是自己幻听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周嘉渝慢慢睁开眼:“怎么醒了?”
赵诺说:“你怎么醒了?”
周嘉渝没说话。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夜晚他一直在失眠。
黑暗中,两人看着对方,周嘉渝缓慢而轻声地说道:“睡吧。”
赵诺说:“我睡不着。”
周嘉渝说:“怎么了?”
赵诺忽然涌上无边无际的委屈,她拉住周嘉渝的手:“我好想你。”
可他明明在她身边。
周嘉渝侧身将她抱住,她猫在他的怀里。
两人抱了一会儿,周嘉渝说:“晚上忘了告诉你,木安市这边我新招了一个负责人,姓张,叫张磊,有事你可以叫他。”
赵诺埋着头,“嗯”了声。
“明早起来我把他的电话和微信推给你。”
赵诺又“嗯”了声,说:“谢谢。”
周嘉渝忽然感到烦躁:“你知不知道我很烦你跟我说谢谢。”
赵诺没接话,过了会儿,她说:“我有需要就叫张磊,你不用再这样跑来跑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张磊不是想用他代替我。”周嘉渝说。
“我知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真的,”赵诺说,“你这样很累,但是又起不到实际性的作用,没有什么意义。”
周嘉渝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我要来”,他似乎也默认了赵诺的建议。赵诺说的是事实,如果他再坚持,就显得他太假了。
仿佛是为了作秀而这样。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来回确实是没有意义的消耗。
赵诺从他怀里退出来,仰面躺着,忽然说:“周嘉渝,我时常觉得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我觉得人很渺小,很多事情都无法控制。”
周嘉渝抓住她的手:“你只是最近因为你妈妈的病感到心累,不要想得这么上纲上线的。”
“不是的,自从我和郭超离婚之后,我就逐渐清晰地意识到这点。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人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对于自己之外的东西,都不要有过多的期望,因为你控制不了。”
这句话确实是周嘉渝说的。他不记得是在哪一次的电话里跟她说的,也忘了怎么会说起这件事,只记得赵诺刚离婚不久,消极沉迷,不知生活的方向,又说很羡慕他,感觉他很厉害,好像一直都有个很明确的目标走下去,问他怎么做到的。周嘉渝说,我不厉害,我的目标也是在摸爬滚打中逐渐修正清晰,越清晰,就越懂得人能控制的只有自己。
他当时只是用自己的经历鼓励赵诺,没想到有一天赵诺会将这样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很多话,听到是一回事,知道是一回事,自己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是三个层次,三个不同的境界。
现在赵诺将这样的话讲给他,他有些接不住。他是经历过创业的撕拉成长后理解了这件事,创业中经历的欺骗、背叛、无望、迷茫、起伏还有其他的人生百态,一点一点让他认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和底层运行的逻辑,一点点让他的心脏被锤炼强大,每一锤下去都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铿锵金属之声。敲多了,人会麻木,也会更清醒。如果有另外一个人说出同样的话,她想必也经历过同样程度的痛苦。
他知道这是人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他之前讲给她听是希望给她力量,希望她认清这些事情后会早日走出来,但现在她懂得了,或许还懂得了更多,他却后怕起来。
因为人一旦想明白,就看清了要走的路。
“没那么复杂的,”他努力把她拽回来,阻止她往下想,但他感到有些词穷,赵诺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只能避开她的锋芒,说,“我还说了很多话,比如我跟你说‘要勇敢、要坚强’。”
黑暗中,赵诺好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