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洗凝脂 第3节  梅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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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尚有几分料峭,他身上只有一身脏污的旧衣,除此之外别无御寒之物,也不知是谁将他带来了这里,救命的恩公也不知何在。

他挣扎动弹了几下,发现双腿上的刀枪之伤更严重,无奈之下只动了一下上半身,还未探看破屋内的境况,身旁蓦地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不想死就躺回去。”

有人?萧洛陵滞了滞,因伤口实在牵扯面过大,疼痛至极,他只好听话地暂时躺倒。

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床尾处有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清瘦而单薄,宛如军中传讯所用的黄砂纸。

一阵打火的声音清晰传来,她很熟练,三五下便点燃了火,将柴堆烧了起来。

火光闪耀,卷起一股干燥的暖意,抚过他的四肢百骸,须臾片刻,身上便暖和了许多,血液恢复了流动。

他感激地朝女子的背影道:“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她背对着萧洛陵,手里握着铁钳往柴堆里添了两把先时留的干草残枝,捅了几回,火焰炽热明亮了许多。

她生好了火,烤了一阵儿,才道:“我是在山脚下打猎的时候遇到的你。雨太大了,才到这里暂避。”

萧洛陵怔忡,“恩公可曾见过,我身边其他人?”

女子低头架锅烧水,动作娴熟:“我见到你时,你周遭只有三个人,都已经死了,只有你还是活口,我也只能背回你一个人。”

这种乱世,兵戈四起,到处都有死人,菩萨心肠的人活不长久。

绪芳初捡回这个男人,也有自己的私心。

山风吹拂,火光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妖娆曼拧如舞。

她烧好了水,盛了一碗热水,拿给萧洛陵。

转身之际,萧洛陵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其实很模糊,并非是她用了什么手段掩饰真容,而是当时的他,有些神志不清,视线因此模糊,看不分明。

但依稀记得,她有一张线条温润的鹅蛋脸,双瞳灿烂,红唇饱满,打扮得像是山里的猎户。

萍水相逢,她对他,更不谈什么柔情,将一碗热水放他床头,便道:“自己起来喝。”

说完也不再管他,仿佛只要屋外的大雨一停,她即刻便会离开。

萧洛陵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半分不敬,艰难地侧身饮水,因手臂缺乏力量,他干脆只用脸喝水。

凑近汲了几口热汤,腹内发烫,体温恢复了许多。

此次五百骁骑突袭五千楚军,陇右军几乎全军覆没,但依然以少胜多,可惜他本该带着伤兵返回云州驻扎地,却意外遭遇云州百年不遇的暴雨,雨毁山道,又降下泥流,宛如对他们这些杀人如麻的恶鬼的惩戒。

他彻底被困于山中,受伤的躯体如何与自然的伟力相抗衡,便一路从沿着泥流冲刷,滚落到了下游。

自己没有死已经是奇迹,要袍泽将士也都生还,其实没有可能。

萧洛陵于心中默哀,为同袍祝祷。

女子对他道:“此处是我平日打猎的歇脚之处。我救你回来时,发现你身上有甲胄,告诉我你是何人。”

对救命恩人,萧洛陵本不应该隐瞒,不过彼时他是楚朝的眼中之钉,是百姓闻之色变的陇右悍匪,他因此只答了一半:“楚末君主倒行逆施,天下大乱,群雄四起,我是其中的一支起义之师,名青川。恩公莫惊,若造成不便,伤愈后我即刻便离。”

并非欺她,他名洛陵,表字青川。

绪芳初看了他几眼,平静幽深的眸光像一眼寒潭:“我看你的义军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沉默了许久,“是。”

绪芳初道:“我并非施恩不图报的菩萨,眼下我弃你而去,你也一样活不成。但我通晓医理,你若愿意报答,我可以答应救治你的命。”

施恩图报,乱世当中,理应如此。

萧洛陵点头:“娘子但说无妨。”

听到他称呼的改换,绪芳初诧异地瞥向他,但看到男人的眼底并无淫邪之意,她顿了一下,道:“云州近来不太平,常有乱象发生,实话告知于你,我只是山中猎户人家的女儿,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大娘与妹妹,她们均是柔弱女流。贼匪若是趁乱罔顾法典朝我们寻衅发难,我们也很可能无计可施。即便没有,乱世之际为了果腹,我难免要出来打猎,一个弱女子下山必定多有不便。”

她缓缓道出自己的要求:“你身材魁硕,又曾入军,应有一把力气,可愿为我看家护院?一年之期。一年之后,你可离开。”

为了报恩,便要为她看家护院,他届时无法回陇右军,他是陇右军的阵前主帅,若无他,军心必乱,谈何攻陷长安?

但这位娘子所言亦不差,他眼下生死一线,身上到处是伤,肺里也还有泥沙沉积,若无良药救治,一旦她弃他于不顾,他很有可能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出于权宜之计,他向她虚与委蛇:“一言而定,青川蒙娘子施救,将来痊愈,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娘子鸿恩。”

他想过了,陇右军势如破竹,已经锐不能挡,只要他康复回到军中,凭借一鼓作气之势,夺取长安已是指日可待。

届时他衣锦还乡,第一件事便是报她的大恩,别说一个看家护院的男丁,就是她再问他要一百个肌肉健硕的护院,他都拿得出来。

绪芳初盯着他看了几眼,确认他眼中一派真诚,缄默少顷,提声道:“你在此等着,我去采药。”

这是云州城外青云山,青云山占地数百里,奇峰无数,互相轩邈,山中更有无数琪花瑶草,堪称天然的灵丹妙药。

她去了数个时辰,冒雨采摘回了新鲜的草药,然而让萧洛陵奇怪的是,除了新鲜草药,也还有一些药包,与绷带银针等工具。

她像个行医多年的行脚大夫,用药虽不大规整,但有一把子虎力气,敢于下剂量,反正医死了也是他命该绝矣。

但医了几日,颇有好转,起初对她的医术心怀忧惧的萧洛陵,感觉自己的四肢能恢复正常的活动了,也能勉强下地活动两步。

山间的雨,一连下了数日,树密雾浓,酽厚的水汽沿着山脚而起袅娜飘散,时稠时稀,破损的瓦屋内聚有稀稀落落的水涡,室内的光景灰暗而温柔。

他记得那天淫雨霏霏,他在病榻上躺着,寒意侵袭绕枕,半梦半醒间忽地听见一道“嘶嘶”吐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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