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凝脂 第81节 梅燃
他处理奏折时早已察觉到有道摇曳生辉的目光始终打量着自己,身体禁不住地被看出了躁意,他起身,朝内殿走来,拨开帘帷。
食案上肴核已尽。
“怎么都食了?”
今天她的胃口似乎格外好。
绪芳初点点头,瞬也不瞬地仰眸,唇间带笑,“陛下今日好像没火气呀,对绪相多么亲和亲切。臣还以为,陛下会迁怒于绪相,借官僚聚赌朝绪相发难,大发雷霆呢。”
萧洛陵微敛凤目,“朕如果办了他,你日后后悔了,借此朝朕发难,朕又该怎么办?”
拿捏不准绪芳初的态度,对绪廷光就必须克制手段,连嘴脸都不敢上。
原来堂堂陛下也有左右为难、举棋不定的时候。绪芳初想。
萧洛陵蹙眉视她:“你不认绪廷光了?不要娘家了?以后再逢年节也不回绪府了?”
“那倒也不至于。”
绪芳初适才吃得痛快时,还自饮自酌,吃了一点果子酒,眼下脸颊犯起桃晕,恰如花树堆雪,萧洛陵于她脸颊上注目数眼,忽再难按捺,将她拥在了怀中。
绪芳初有些零星醉意,但还不至于干扰思绪,唇齿轻碰,回着他的话。
“有势不用是傻子,只要绪相一日还是绪相,他就永远是我阿耶,是我生身之父。”
彻底决裂对她有什么好处呢,以前觉得那个家是自己心底的一根刺,弥在肉里化在一起,一碰就疼。
现在的她,借由绪家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心态也安得很好,只要能为自己所用,好家坏家就那样吧,如果宰相的女儿都还要顾影自怜,让别人怎么看?
萧洛陵怔了怔看她,薄唇骤然扯出一丝轻哂。
他语气不明地笑了声:“那看来朕只要一日还是皇帝,还在大位上,就一日还是你夫君?”
绪芳初将脸颊靠在他坚硬的胸肌上,潋滟着秋水的乌眸认真地仰高,知他这个人小气,眼下却是被他逗笑了,贴在他背后的小手抬高了一些,挂住了陛下的后颈。
“那臣就祈愿吾皇金瓯永固,万寿无疆。”
朱唇湿滟滟的,似是雪夜里怒然而绽的红梅,花朵瑰丽而不见妖冶。
萧洛陵被这句话哄得很好,心底里不快烟消云散,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发笑,掌腹托住了她柔软的脸蛋,压沉些声音问道:“阿初,你昨夜说,要与朕大大方方的,不必再遮遮掩掩,是要给朕名分的意思么?”
绪芳初笑倒在陛下怀中。
面对她的发笑,萧洛陵愈发愠怒,他调试着呼吸极力掩饰自己的外强中干,极力地忍耐。
绪芳初喝了酒的脑子,似乎比正常时还要清醒一些,她轻声地道:“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萧洛陵的耐心已经快要告罄,若非面对的是她,他只怕早就拂袖起身,要治她大罪了。
可他却是克制着,隐忍着,点头:“嗯。”
绪芳初从他怀中起身,与他相对而坐,神情有些许放松,漫不经心,但仔细看,又有三分认真,“陛下在新朝为何要颁布一道,鼓励女子行商与从医的政令?大长公主说,陛下一直在为我铺路,难道是你故意洒下这把诱饵,引我进入太医署的?”
萧洛陵意外于她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不愿敷衍于她,思忖片息之后,他的目光亦有几分肃然,“是,也不是。”
“引你前来,是,但也不完全只是如此。”
“还有别的?”
“嗯,”萧洛陵颔首,温度灼烫的眼光一直近乎不瞬地落在她的颊上,若贪恋般流连不去,“我幼年亡了父母,跟随姑母流浪。在这世道上,见过女人遭遇了更多的不公,也见过一些女人于不公之中垂死挣扎,向世俗与命运抗衡,我常有所思,女人其实能做到很多男人以为她们做不到的事。只是似乎有道看不见的枷锁与条框限制了她们。至少就我所见,在行医与经商上,女人的能力绝不会比男人弱,男人比女人多的力气意味部分,但不意味一切。一个家国,需要的是所有人的同心同德,众志所向,将这些能从事生产的女人聚拢来,只要数量足够多,这些人中亦会井喷出无数俊才,或为大商,或为太医,或为夫子,又或为士大夫,成为大靖的砥柱基石。其实利国利民,何分男女,何囿成见。”
绪芳初意外地失了声音:“你觉得,女人还可以做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