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当时的反应——涂知愠努力去回想，只想起来一个小小的，缩着一点肩膀，捏着衣摆的轮廓。

那时候的姜满因为这样的姿态总是不讨喜，谁也会更喜欢阳光大胆一点的孩子的。

后来那套房子还是送给顾珠了，姜满自己也点了头，家里给他补了另一套，更大更豪华。但无论是姜满还是顾珠，好像都再也没当那两套房子存在过。

涂知愠站在今天，能够想明白为什么姜满明明在被委屈的立场上，却还是同意了将自己的东西给出去。

因为他被忽视成习惯，一旦出现在众人眼前被看见，就唯恐自己做的有一点不好，惹人不喜欢了，从忽视又变成讨厌。

所以他其实在无意识地讨好，以此换取自己在这个家里稳定一点的处境。

可是，这些都是只有今天的涂知愠，才会为姜满去想一想的事。放在当年的那些时刻，他们谁都没能注意到，姜满在这个家里已经被挤压到没有合理的容身之处。

姜满是在看卡通片时被涂知愠推门进来抱住的。

他现在已经挺习惯涂知愠这样无时无刻的靠近了，所以依然专心致志聚焦投影墙上的坏猫和聪明老鼠。

直到涂知愠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那套小房子，你画画自己赚来的小房子，还愿意要吗？我去重新翻修一遍，换一个只有你能解开的虹膜锁，这样还给你，可以吗？”

姜满真的要回忆很久很久，才能想起来他说的是陈年旧事里的哪一笔。

然后他说不用了。

怎么就不用了呢？

姜满当时一定是非常喜欢非常想要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所以布置得那么用心，还拿回家里来和他们分享：离家里很近呢，你们有空也可以顺便来看看哦。

偏偏这样乖巧的孩子遇上的是一群瞎了眼一样的家人，没有人看见他讨巧的细腻小心思，也没有人回应他。他们就这样用自以为公平的冷暴力，欺负了姜满这么多年。

姜满说不用，就是真的不用的意思。已经被别人拿走过的东西根本没办法完全再要回来，何况那是他自己愿意给出去的，姜满不觉得谁需要还给他什么。

可是涂知愠觉得。

后颈的伤口突然开始牵扯出绵密不绝的钝痛，涂知愠没去管，自顾自抱着姜满说下去：“用的。不喜欢那里了就换别的，爸爸明天带你去挑一挑吧？再挑一挑别的，你还有过什么想要的，今天已经不想要了，但以前想要又没有到过的，都告诉我，我们都补一遍。”

姜满感到不解，轻蹙了眉：“今天已经不想要了，补上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侧过头，垂眸看肩上的涂知愠：“爸爸，你是在补给我，还是补给你自己呢？”

“……”

涂知愠难以回答。

没有错，姜满已经不需要了，是他需要，是他们需要。

姜满还是用很柔和的嗓音说话，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样子：“我真的不用的。如果你非要做点什么的话，爸爸，也请不要带上我的名义，你有做任何事的自由啊，不需要跟我有关系的。”

涂知愠抱着他的手有些泄力。

他还以为，他还以为……

这些日子的姜满实在很乖，他还以为，是有机会的。

“没有任何期待吗，小满，”涂知愠突然问道，声音轻到怕吓跑了谁似的，“对我。怨恨也没有，是吗？”

“为什么怨恨你？你已经对我很好很好，”姜满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以此来显示自己的真诚，“是我没有办法想象的好了。你是担心我计较以前的事吗？不会的，你更喜欢顾珠，这并没有对不起我。渴望别人拥有的东西是我的问题，应该我自己解决。你给我腺体，给我做饭，给我买很多东西，我谢谢你都来不及的。”

涂知愠失神地回望他。

原来那个会流着泪说“好恶心”，说“为什么”的姜满，甚至是不被姜满允许出现的自己。

他们这些时日的相处不是在减淡过往的伤痕，也没有重新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

是被姜满定义的“偿还”，涂知愠不知疲倦地做戏偿还自己想象里需要他的那个姜满，而姜满完全配合，以偿还他得到的，来自涂知愠的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