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今寻雪
埃里希·冯·兰道少校,因“前线急需军官”,被一并调离黑石惩戒营。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明天,这两个将楚斯年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将一同离开。
这片肮脏的泥潭将暂时交还给原来的看守长。
明天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个要重返尸山血海,一个要继续在这座钢铁牢笼中挣扎。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月色清冷。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
谢应危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和一丝风尘仆仆。
他没有穿常服,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军装,仿佛随时准备出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非要来这一趟。
道别?他与多少人别过,从未有过只言片语。
可脚步却自有意志将他带到了这里。
楚斯年并没有睡,在门响的瞬间便已清醒。
他静静躺着,看着那个高大的黑影在床沿坐下,带来一丝混合着烟草与清露气息的味道。
没有言语。
谢应危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拂过楚斯年的眉骨,沿着脸颊的轮廓最后停留在下颌。
动作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描摹,一种刻印入骨的确认。
楚斯年闭上眼,感受着微糙的指腹在皮肤上留下的触感。
他知道这是什么。
前线战事吃紧,谢应危的调令他早有耳闻。
这一别,炮火连天,生死难料。
一只微凉的手探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紧交握。
力道很大,攥得他指节生疼,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骨骼都熔铸在一起。
楚斯年没有挣脱,反而更用力地回握过去。
“我要走了。”
谢应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楚斯年微微一怔。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呼吸声在交错。
谢应危想起第一次教他射击时,楚斯年扣下扳机后不自觉向后靠进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他被皮带束缚时仰头看来的眼神,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想起旖旎的夜晚,这具身体在他怀中从僵硬到柔软的过程。
此去经年,或许再无重逢之日。
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谁也无法承诺一个确定的明天。
个人的情感,在国家的意志、战争的铁律和各自无法摆脱的身份枷锁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指尖抬起,最终却只是拂过楚斯年散在肩头的发梢。
最后,他俯下身,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落在楚斯年的额角。
“我打点好了看守长,你留在这里不会太难捱。”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只不过他故意隐瞒了一句。
只要他在前线不死,楚斯年就很安全。
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像无形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也锁住了那些未能宣之于口,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感。
这份爱生于扭曲的土壤,混杂着救赎与毁灭的欲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爱,还是一种极致的贪恋与不甘。
“别死。”楚斯年突然说。
声音很轻,却像子弹穿透寂静。
谢应危的手停在半空,低笑一声终于将人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情欲,只是两块残缺的碎片严丝合缝的嵌合。
楚斯年的呼吸拂过他颈间,温热地证明着存在。
“等我回来。”他在他耳边说。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话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惊心:
“我感觉战争快到头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足以定他动摇军心之罪。
但谢应危还是说了,在这个即将分别的夜晚,对他面前这个身份微妙,关系复杂的人。
“但我不能带你走,外面比这里更危险。”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嘱托:
“在这里等我,战争结束我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