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飞熊
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腐草与陈旧血腥混合的霉味。此处关押非市井流氓,而是曾经在朝堂呼风唤雨的高官显贵。
曾经的紫袍玉带,皆化作身上沉重的镣铐与爬满虱子的囚衣。
深夜,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牢的寂静。
狱卒们早已被屏退,只有靳忠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躬身行于前方引路。
在他身后,一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而威严的下颌。
狱丞打开铁锁,牢门“吱呀”推开。
牢房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榻,陈烈盘腿而坐,身上的囚服早已辨不出颜色,头发散乱,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布满胡渣,憔悴尽显。
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映出来人的身影。
靳忠为那人解下身上的黑色斗篷,转手交给身后的另一名心腹内侍。
紧接着,两名内侍地搬入小几与软垫,又在几上摆好了精致的玉壶和一只玉盏。
待布置妥当,靳忠躬身斟满了酒盏。
做完这些,他便带着内侍们退入甬道,隐没暗中。
“你来了。”陈烈语气平淡,好似在自家府邸迎接一位老友。
“朕来看看你。”赵渊径直走到小几前,撩起明黄常服下摆,缓缓入座。
陈烈拖着沉重的镣铐,挪到赵渊对面落座。
他目光落在玉壶之上,鼻端动了动:“那是……宫中御藏的‘罗浮春’吧?三十年了,陛下还是好这一口。”
赵渊亦是感慨道:“从朕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起……到现在已然喝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陛下也是这样,提着一壶酒来找臣,问臣敢不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干一番大事业。”陈烈嘿嘿一笑,“臣当时年轻气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谁能想到,这一应,就是一辈子。”
“后悔吗?”赵渊问。
“成王败寇,有什么后悔的?”陈烈仍旧是笑着直视赵渊,“我陈家因陛下而兴,如今因陛下而亡,这也是命。”
赵渊沉默片刻,缓缓道:“你错了,文功,一切皆因你太贪了。若你肯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朕何至于此?”
“安分守己?”陈烈收起笑脸,歪头瞪他,“赵老六,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你心里不清楚吗?那是我们踩着先帝爷、踩着诸位王爷的尸骨爬上来的!我若是安分,早就成了冢中枯骨!在这吃人的朝堂上,不进则退,我想让陈家世代簪缨,想让辰儿坐上那个位置,有错吗?”
“没错。”赵渊并未动怒,反而颔首道:“人为权逐,鸟为食忙。你想争,没错。但你错就错在……”
赵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老眼里,射出精光,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声音:“你……知道得太多了。”
陈烈硕大瞳孔只微微一缩,并未流露过多震惊。
“你可还记得——衍末实录?”赵渊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陈烈静静盯他,却不答话。
赵渊明知故问,压根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
他二人皆知传闻中的“衍末实录”里载着什么。
“朕知道,你手里没有那本书。”赵渊道:“若是你有,你早就在被捕前拿出来鱼死网破了。你之所以没拿出来,因你根本找不到它。”
陈烈微微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当了皇帝的人,果然会变得自负。
老东西,你只猜对了一半!
赵渊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态,见他突然变得淡定自若起来,不由得眯起眼,“文功,有些秘密,是不能见光的。它若是烂在泥里,这天下尚且太平;可若是被人知道还有这么个东西存在,那便是人心浮动,社稷倾颓。文功,你若是拿着兵权反朕,朕或许还能容你一命,流放千里便是。可你若是脑子里装着那个秘密……朕睡觉都不踏实啊。”
陈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再次嘿嘿笑了笑,“那本书……我是没找到,但有人知道。”
赵渊眼神一冷:“谁知道?”
“哈,哈哈!我不说!”陈烈突然指着赵渊的鼻子,“赵老六,你不是最喜欢掌控一切吗?这次,我就偏要你也尝尝这种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不知头上那把剑何时会落下的滋味!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份大礼!”
“你!”
陈烈双眸一瞪,脖子一梗,脸上没有一处肌肉不在抖动,看上去又是在笑,又像在哭。
赵渊静静地看着他发癫,良久,他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化作一声叹息:“你还是这么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