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飞熊
“林中丞,”张济轻抿一口茶,语气淡然,“犬子顽劣,确实做了些荒唐事。本官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该赔偿的赔偿,该遣散的遣散。但这等家务事,也要劳烦御史台大动干戈吗?”
林肃面无表情,将手中卷宗推至张济面前:“张尚书,令郎所占之宅,并非寻常民居,乃是前朝一位大儒的故居,虽已破败,却有文脉传承。令郎强拆扩建,致使古迹损毁,士林震怒。此事,已非家务,而是关乎士林清誉,关乎朝廷体面。魏晋风流,讲究的是风骨与德行,令郎此举,实乃有辱斯文。”
林肃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张济:“更何况,张尚书本人也未必清白。据本官所知,上月十五,尚书在‘醉仙楼’宴请同僚,席间曾言‘今上新政,急功近利,非长久之计’。此话,可是出自尚书之口?”
张济眼皮一跳,心中暗骂那个多嘴的同僚。但他面上依旧镇定,甚至还有些不屑:“私下闲谈,何必当真?况且本官所言,亦是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林大人莫非还想以此定本官的罪不成?”
林肃直视张济,目光锐利:“下官自然不敢。只是陛下有旨,吏部乃六部之首,尚书之位更是重中之重,需得德才兼备,方能服众。如今御史台接到多封弹劾,皆言张大人治家不严,且言行无状,恐难当此大任。下官也是奉旨办事,不得不查。”
“奉旨?”张济心想,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他岂会不知他们并非真要查案,而是陛下想要动他。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起:“陛下旨意,本官自当配合。只是林中丞也要记得,凡事都要讲证据,莫要听信谗言,冤枉了好人!”
言罢,他大步离去。
张济心知楚王赵奕此刻正韬光养晦,自是不肯前去叨扰。
王云那边也曾遣人传信,言陛下并未下明旨降罪,不过是让御史台例行问询,教他稍安勿躁。
可张济心中只觉冷笑,皇帝若真要拿他开刀,王云岂会为了他一个吏部尚书,去得罪新君?
这般不痛不痒的话,说了与没说又有何异?
难怪世人皆称王云是万年老鳖,能在朝堂上保全身家活到今日,靠的不过是这份忍人所不能忍的蛰伏,遇事便一味静待观望的滑头行径。
他倒真以为自己是千年王八,熬死了两任帝王,如今已是古稀之年,还能拼得过年富力强的赵玄?
更何况,他早听闻王云与皇十八子赵佑往来甚密,那点拉拢幼主、妄图熬死赵玄扶十八子登基,好继续把持朝政、为王氏子孙铺路的心思,他都能一眼看穿,更何况是白逸襄那般七窍玲珑的人精,还有那玩弄人心丝毫不逊于先帝的赵玄?
王云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响了。
张济敛了纷杂思绪,眼下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旁人。
赵奕避世,王云观望,这两人皆是指望不上的,如今能靠的,唯有自己。
可越想,心头便越沉,只觉一股无力感漫遍全身。
门阀世家看似势大,实则一盘散沙,表面上和衷共济,暗地里却互相倾轧、各怀鬼胎。
赵玄的新政虽让众人同仇敌忾,可这位新君手段阴柔,行的是温水煮青蛙之策,不将世家一锅端,也不连根拔起,只寻着由头逐一击破。
世家诸人虽心有不悦,可只要未触及根本利益,便无人愿挺身反抗 —— 这帮人闲散惯了,谁也不愿揽下扰人的政务,谁也不肯做那出头之鸟,皆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坐观其变。
而他张济,偏偏成了皇帝清洗朝堂的首块绊脚石。
一来,他数次开罪赵玄,早已是新君眼中钉、肉中刺;二来,他手握吏部铨选大权,正是赵玄推行新政最急需掌控的要害。
反观其他世家子弟,多居清贵闲职,于朝局无甚影响,故而愈发有恃无恐,此番他遭弹劾,无论结果如何,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看一场热闹罢了。
张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前想后,竟无半分应对之策。
末了,他只得暗自发狠:若赵玄当真铁了心要将他严办,那他便唯有撞柱以死明志!
既为张家保全清誉,也教赵玄落个构陷忠良的骂名。
这样一来,既全了他对赵奕的君臣之忠,也能激起世家群愤,给赵玄的龙座添一把火,教他这皇帝当得不安稳!
七日后的大朝会上。林肃呈上调查结果:“……张济之子强占民宅、毁坏古迹属实,纳妾无度亦有据可查。更有甚者,张济本人身为朝廷重臣,却在私下场合妄议朝政,言辞不当,有失大臣体统。臣以为,张济虽无大恶,然治家无方,私德有损,实难为百官表率,更不宜继续执掌吏部这等要害部门。请陛下圣裁!”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济身上。
张济面色发白,满脑都是今日必要撞柱明志,血溅当场。
静待半晌,听到赵玄道:“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之进退。身为尚书,不仅要才干出众,更需德行无亏,方能服众。如今你家中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自己又言行无状,若继续留任吏部,恐难堵悠悠众口,亦有损朝廷威严。”
张济攥紧双手,双目瞪着柱子,已然蓄势待发,只等赵玄下旨,便要冲上前去。
却听赵玄道:“不过,念在张爱卿多年辛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忍重罚。礼部掌管天下礼仪教化,爱卿德行有亏,不若去礼部修身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