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词馆
闲聊中,宣平帝看着崔敬州初生的华发,感慨十几年前初见崔敬州时的惊为天人。
便有随行人半是真心、半是附和道:只恨生不逢时,无缘得见当年鲜衣怒马的崔公。
一旁的司徒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朝宰执之一,亦是当代名儒的荀煊道:见贤何须逢时?见到如今的七皇子,便是见到了二十年前的崔公。
宣平帝一听这话,得意之余也来了兴致,左右不见李谊,便问:同来游园,缘何他兄弟几人都在,独独不见清侯?
过了半晌,寻到人的宫人引众人在一处叠山的背处远远见到李谊。
他浅坐石上,膝上搁书,于无人之处亦是正襟危坐。
他垂眸阅读之时,便是投在地上的影都是专注而静好。
在他身侧,紫薇花再没有一年开得如当年那般的好,容华婉婉,明若朝霞。
那晓日瞳昽般的粉红色,映着李谊的一袭青衣,以明艳衬玉色,竟是交相辉映,紫薇之愈燃,玉人之愈加清,压得满园盛景再无春意。
看到这一景,远观的众人方知何为宣平帝初见崔敬州时的惊为天人。
过
了好半天,人群中才有人兀自轻声吟道:
紫薇花对芙蓉郎,明光玉色滟石塘。莫惜崔公敛春意,但见碧琳整衣裳。
莫惜崔公敛春意,但见碧琳整衣裳宣平帝仰头笑着叹了一句,无力地把剑仍在李谊身上。
血缘,真的是太神奇,又太强大的力量。或者换言之,所谓血缘,不过是究极形态的宿命。
所以崔敬州篡国一年半后暴亡,却永远做为烙印活在了李谊身上。
不论崔敬州的选择是不是李谊的选择,但同样的忠、善、义、信,李晋信过崔敬州,换来个洗骨换髓之痛。
他怎么敢再信李谊。
从上一个圣人撕下皮囊的那一刻,李谊的良善,成了伪善;李谊的端正守节,成了皮里阳秋;李谊的卑以自牧,成了王莽谦恭未篡时。
宣平帝杀不了李谊,可也再不想见到李谊。
第二日,李谊离开了盛安。
宫中人都说,七皇子丧母重病,被送往南方温润之地疗身伤、愈心伤。
可须弥知道,那一年,李谊就被送去了陇朝极西的阗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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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七王连庙
此行,与其说是离宫养伤,不如说是流放。
阗州位于西北的千里荒漠之中,夏季酷暑、冬日苦寒,常年干旱少雨、虫瘴横行。
兼之地处偏远、交通闭塞,此地经济凋敝、民不聊生。
从国都至此,便是身强体壮的健康人,都要因水土不服病脱半条命,更遑论身心皆受重创,离开盛安时就只剩下半条命的李谊。
李谊孤身入阗州,既不能表明身份,身旁也没有一个侍从,居于一口石窟之中,多少个风沙漫天的漫漫长夜,唯有一盏青灯作伴。
人非草木,春盛秋枯,皆有因果。人一生的前途命运,便是所谓先知也抓不到命运的轨迹。
然而,一个此生无缘大位的皇子,又没有母家相护,更是曾那般光耀于世、木秀于林、惹人嫉恨的天之骄子。
李谊的一生,走到十岁那年,便已然走到了绝路
从云间坠落尘泥,然后在明知的宿命中,承受着无止尽的折辱和苦难,了无一丝生机。
须弥自问,便是已自己的心性,都未知是否能在那暗无天日的生活中,挨住哀思如潮。
可那个风大点都能吹倒的病芙蓉,在阗州一待,就是整整十个年头。
十年中,李谊高置了圣贤书,转而读起了农书、畜牧书和药典,遍寻当地善农善牧的老者、能手,扎根土地实地考察整整五年,制定了一套事无巨细的农事方案。
刚开始的时候,没人相信这个从外地流配来、还毁了面容的罪臣之子,无一人响应。
李谊就挨家挨户去解释说明、去言明利弊,走坏了十几双鞋,才游说来十几个与自己共同实施的人。
李谊也不馁,就带着这些人从头开始平整土地、填挖沟渠、运送泥土、铺砌渠坝。
他事事亲力亲为,就在荒地上扎了草房,吃住都在地边。
半年后,他终于收拾出一片平地,而后已枯草为绳,穿扎土地,在地里辟出一块块的草方格。
当时,乡亲们走来路过看见了,都要笑这个不懂装懂的外乡年轻人,竟妄想在荒漠中开垦种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