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乌欲栖
陆阑梦眯了下眼睛,心中嗤道,这女子倒是生了副唬人的好皮囊。
轮椅滚动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闷沉。
楚不迁搀扶陆阑梦坐到床沿,正要给她脱鞋,陆阑梦却拦下,转而抬眸叫了温轻瓷。
“你,过来。”
第5章
如今西医紧俏,大多医生都自命清高,舅舅找来的那几个都是如此。
有些事,比起打骂要更磋磨人。
她知道温轻瓷是块硬骨头。
若不听话,就有了由头,可拿软鞭教训她。
没成想,温轻瓷竟依言照做,利落走到她身前,弯下腰。
陆阑梦执鞭的手微顿,眸光古怪地打量起温轻瓷来。
这人轻盈拂袖,神情淡然地替她脱鞋,脸上竟真的没有半点受了屈辱的恼怒,连个别扭的神情都没有。
下午的风光和骨气哪里去了?
“……”
这一鞭子,陆阑梦愣是没由头甩出去,难免憋屈。
她左脚脚踝与后跟被温轻瓷握住。
肌肤骤地传来一阵的陌生触感。
陆阑梦下意识想要收回脚,可腿骨受伤,她使不上劲。
于是那细白脚踝只孱弱地颤了一下,依旧还在温轻瓷的掌心。
耳边传来温轻瓷的嗓音,依旧是那种官话不标准的港城口音。
“大小姐,你且安住,勿要乱动。”
温轻瓷右手大拇指压在陆阑梦的脚踝外侧,寻准位置后,摁揉动作不轻不重,手法了得。
刚开始一点疼痛,后来便是酸麻和舒爽。
不知温轻瓷是如何做到的,陆阑梦觉得自己一整日腿骨里那种隐隐的疼痛,竟是缓解了许多。
要不是这条腿是温轻瓷踢断的,陆阑梦会愿意赞她一句医术高超。
可惜了。
陆阑梦垂眸望向温轻瓷,打量着那双巧手。
若她的腿骨恢复如初也就罢了,可对此人小惩大诫。
若是好不了,就废了温轻瓷的手足。
她此时凉凉扫了眼温轻瓷的手。
此人十指生得修长漂亮,触感又如暖玉一般,骨节分明,灵活有力。
对医生而言,它不仅好看且有大用途。
毁了这手,就是毁了温轻瓷的前途,她以后再也做不成医生,算是给她的腿骨赔罪了。
心中有了盘算,伤腿又被人伺候得舒坦,陆阑梦心情不错。
她舒心时习惯用两指轻叩手边物件,三长两短的节奏,仿佛在打着拍子。
温轻瓷听见响动也不曾抬头,专心给陆阑梦按揉了一刻钟。
“大小姐可觉得好些?”
她松手,往后退了两三步,才开口说话。
拉开点距离,饶是陆阑梦坐着,看向她时,也不需要费劲仰头。
倒是细心。
陆阑梦看温轻瓷一眼,没回好不好,但神情看得出来,并无不适。
女佣上前伺候,给她脱去了衣服,要换上广府香云纱做的无袖寝衣。
云纱质地独特,贴着皮肤就像凉水似的,陆阑梦夏季最喜欢穿这种寝衣。
期间,温轻瓷自觉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尺之地,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弯安静的弧影,仿佛一道帘栊。
陆阑梦倚在床头,懒洋洋支着额头,只余光往温轻瓷那头瞥了眼。
没安排住处,也没给她饮食果腹,却连句诘问都没有,这女医生倒是能屈能伸。
拿了本小书打发时间。
陆阑梦渐渐看得困了,就眯起眼睛打盹儿。
待确认主子睡了,楚不迁才轻手轻脚走到旁侧,熄了灯。
她没去隔壁房休息,而是跟温轻瓷一样,立在原地,两人站了一夜。
……
早晨。
东方刚透出些蟹壳青的微光,云层边缘染上极浅的藕荷色。
阳光尚未灼热,斜斜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青砖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光斑。
晨光正好移到床沿,照着陆阑梦的半边身子,睡衣下的曲线在光影中显出了柔软的轮廓。
脚踝露在被子外,每块趾甲都是贝壳般的淡粉色,脚趾微微蜷着,蹭着滑溜溜的缎子被面。
床上人喉间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含混的鼻音。
腿很疼,疼得陆阑梦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