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麦麦田
每次结束,惠子心情总是很好。她拥抱我,冲我微笑,对我柔声细语地说话。她像一位普通的母亲一样爱我。
所以忍耐都是值得的。
只不过,男人不介意跟离过婚的女人谈恋爱,却并不见得愿意同这样的女人结婚。即便惠子倾尽全力,她依旧会失败。每次失恋,惠子都会崩溃大哭,抱怨一切全是我的错。但到了第二天,她会擦干眼泪,早起为我准备便当,然后出门对着另一个男人笑靥如花。
电视上频频报道陷入贫困的单身母亲遗弃或杀死孩子的新闻。每次看到类似的报道,惠子就会紧紧地抱住我。
她对我说:“妈妈最喜欢冬真了。”
我用手攥紧她腰侧的衣服:“冬真也最喜欢妈妈。”
我并没有说谎。我爱着惠子。哪怕是现在,我也依旧深爱着她。
那时候我一心希望她能找到个人结婚。我希望她能开心。我并不知道,也不懂得思考那些男人们给她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惠子白天要去工作,我被送入了保育园。
在那里我遇见了桐生悠人——一个在亲缘关系里应该被定义为“弟弟”的孩子。
我们面容出奇相似,性格却正相反。
第一次见面,悠人便很主动地接近我。他热情地拿小火车给我玩,我抬手就将他手上的玩具拍掉了。
我们都处于对世事将懂未懂的年纪,喜欢或厌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惠子对我说,那个叫悠人的小男孩,是毁掉我们家坏女人的孩子。于是,我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去讨厌他。
偏偏我跟悠人是园里延长保育时间最长的两个孩子。其他的孩子被接走后,我们仍要留在教室里等待各自的母亲。
我依稀能记得,教室里那沐浴着余晖木地板上,总是有我和他的影子趴在上面。
我对悠人不理不睬,悠人却并没有放弃靠近我。他给我送面包超人的小贴纸,并擅自主张地贴在我的书包上。我将它们全部撕掉扔在地上。
你知道吗?没有小男孩能拒绝面包超人的贴纸。我也想要。我非常想要。
可是尽管很不舍,我仍愿意为了惠子放弃它们。
然后悠人跟我打了一架,我们都哭得很厉害。可是第二天他见到我,又笑嘻嘻地跑过来找我说话。我厌烦地问他:“你干嘛总要找我说话?”
悠人抓抓后脑勺,噘起嘴:“别人家都有兄弟姐妹,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说你是我哥哥。我一直很想见你。”
我怔愣着,无言以对。
我很轻易地就决定讨厌悠人。悠人却因为一个“哥哥”的身份,就轻易地决定喜欢我。
这座城镇很小,我与悠人不得不升入同样的小学,又不得不进入同样的中学。在这些“不得不”的情境里,我们被迫每天都呆在一起。
讨厌一个人看起来似乎是件简单的事,持之以恒却十分困难,需要花费许多力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再对他那么强硬抗拒。悠人对我很亲切,却也会霸道地不让其他同学跟我做朋友。而我变得圆滑又懒散,不冷不淡地与他维持着和睦相处的模式。
我刻意不去思考我和悠人尴尬的关系,也不去整理自己的内心。得过且过。
小学时,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哪怕是如今,我对那场地震依旧记忆犹新。
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把我从座位甩到了地上。教室里尖叫声四起。悠人从教室的另一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我推进课桌底下并紧紧地抱住我的脑袋。
新闻上说,那场地震的晃动持续了整整三十秒。在那漫长的三十秒里,我们生死相依过。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了我们的关系。我们是兄弟。我们血脉相连。
而我讨厌他。
我也喜欢他。
我的生活里除了惠子和悠人之外,还有一个人。而即使是现在,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我与她的关系。
这个人是真理奈。
我第一次见到真理奈是在保育园的门口,她来接悠人放学。她站在门口看到我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就是冬真?”真理奈倚靠着门框,懒洋洋地打量着我,“不愧是兄弟。长得真像。”
我用眼睛死死瞪她,试图发射早熟的愤怒,然而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