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麦麦田
我眼睁睁地看着学校每日发生的一切,看着偏见和伤害毫无理由地砸在下野芽衣身上。一种名为同调压力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霸凌者们总能揣着一套完美自洽的逻辑,而其他的老师和同学则有着洁身自保的冷漠原则。他们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也永远不会道歉。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作呕。
可我无能为力,是他们中肮脏的一员。
好想逃离这里啊。
每天走在通往校门的坡道时,我的脑子里总会蹦出这样的念头。
好想逃啊……
我在中古店买了一个二手磁带随身听。在上学的路上,教室的角落,我用耳机塞满自己的耳朵,不停地跟着录音自说自话。
这便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跟芽衣偶尔会在图书馆里见面。那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我们一起做作业,交换学习笔记。芽衣的英语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她时常会把自己的英语书和磁带借我,告诉我许多我不曾知道的事情。都是发生在这个国度之外的,遥远的故事。
她像是另一个真理奈。
我仍然会在公寓对面的小公园偶尔碰到真理奈。
她永远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看见我便过来搭话,给我塞一点零花钱。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一万。这往往取决于那一天她钱包里还剩多少钱。
我问真理奈:“你平常会给悠人钱吗?”
“给啊。给很多。”真理奈说,“他想要什么都会买给他。不过嘛……悠人那孩子总是不太满足。”她说完轻轻地叹气。
“也许他要的并不是钱。”我说,“对他好一点。”
“是吗……”真理奈敷衍地应着,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懂了多少。她用向大人抱怨的口吻对我说:“悠人太孩子气了。哎呀,我真的不擅长跟孩子打交道。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像冬真这样就好了。”
她的话音刚落,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身,我看到了悠人。
他逆着光站着,身上爬满了阴影。他僵着一张脸,瞪着眼睛讷讷地望着我们。
“怎么出来了?”真理奈问。可悠人什么也没说。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饮料瓶,转身拔腿跑了。
“你看吧。他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闹脾气。”真理奈还是抱怨。她将包带拉到肩膀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追着他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小公园,双手撑着脸颊看稻田上飞驶而过的电车。
我想,真理奈什么都不懂。
第二天一早,桐生悠人冲到教室里将我拉到走廊打了一顿。
我拼死抵抗,却仍被怒不可遏的悠人压倒在地上。我抱着头蜷缩了起来。而悠人一拳一拳地打在我头上身上。他发出怒吼,语无伦次地对着我发出暴怒的控诉。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那种话?”
“她为什么会选你?”
如果非要选一个关键帧来标记桐生悠人开始恨我的时间点,那么这个关键帧应该是我们在走廊里打起来的那一刻。
我们曾经亲近过。
小学时我们拥有过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基地。在一座桥下的河堤上。
我们把喜欢的贴纸和铅笔收集起来,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藏进桥下的野草堆里。放学后,我总会与悠人呆在那里消磨时光,一起打游戏,往河里扔石子。那时悠人叫我哥哥。他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行塞给我。零食,漫画,游戏机。我感兴趣的与不感兴趣,他都给我。
每一天见到我,他永远都会先笑起来。
后来那个桥洞被一个流浪汉霸占了。我跟悠人便再也没去过那。
打架之后,我们形同陌路。
比起愤怒或者是不甘,我心里更多的是悲伤和唏嘘不已。真理奈说,悠人任性,孩子气,永远无法满足。用不完的零用钱满足不了他,在学校里被同龄人众星捧月依旧满足不了他。可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当悠人开始恨我的时候,我却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懂他。
尽管我们之间横亘着大人们的背叛、不伦和伤害,我们仍然无法改变身上相近的dna序列。我们仍然长了一张酷似彼此的脸。我们拥有着相近的dna序列,甚至渴望着相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