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麦麦田
我的身体里生长出了新细胞,灵魂里有重塑的新人格。曾经那些喧嚣不已的梦沉沉落了下来。
我有了目的地,有了去处,有了一份可以查到精确坐标的地址。
你离开之后,春假也随之结束了。我正式搬到了熊本与祖父一起生活,转学到了新的高中。尽管只是普通的公立高中,但我不用再为钱的事情烦恼,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
每周我都坐电车到城里,去我们曾经一起到过的网吧给你写邮件。后来给你写邮件便成了我的习惯,尽管我没有收到你的任何回信。
我也曾感到有些不安。可那时候我的学习和生活都很忙,所以并没有想太多。我不敢想太多。
我为自己找了许多理由。你一定是太忙,亦或是邮箱地址出了什么问题。
没关系。我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会再见的。我反复地对自己说。
我不能止步不前,我必须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你的每一步。
我每天在深夜里听你留给我的录音入睡。我抬起头注视每一架从头顶飞过的航机。我耐心地等待每一年樱花前线撞过来。
你说的对。每一年的冬天都会过去,然后春天一定会到来。
可是我失去了你的消息。
我反复想象着你的生活。
你跟母亲和好了吗?你继承连锁花店了吗?你又去哪里旅行了吗?拍了很多照片吗?
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了吗?
好想见你啊。
搬到熊本的第二年,惠子在狱中去世了。惠子的前夫,即我的生父为她操办了后事。尽管惠子背负着杀人的罪名,他依旧为她办了一场得体的葬礼。我与祖父来到惠子的葬礼,反倒像个客人。
我看到那个男人卑躬屈膝地招待着出席葬礼每一个人。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发红,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忙得没睡好,还是因为太伤心。
他问我:“冬真,你要来跟爸爸一起生活吗?”我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脸上小心翼翼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恍惚。我突然想不明白,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对我们不管不顾,冷漠到极致的男人,究竟是谁?
在告别会上,我见到了真理奈。她穿着黑色和服,盘着头发,画着淡妆。我看着她,满心悲凉。
惠子这一辈子究竟在争些什么呢?惠子在最后又在想些什么呢?
她会想到她的不幸并非来自真理奈吗?
她会意识到这一生害死她的……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吗?
真里奈抬起脸看到了我,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跪坐下来,“冬真君,我打算在悠人高中毕业后带他出国。去美国。如果你想一块的话……”
我摇头,拒绝了她,“不用了。”停顿片刻,我抿抿嘴,又说:“请代我向悠人问好。”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了熊本继续跟外祖父一起生活。每到新年,我会给我的父亲寄一张新年贺卡,用来表达一点谢意。
我感谢他最后为惠子所做的一切。
但我并不打算原谅他。
高中毕业后,我顺利地被一所东京的大学录取了。毕业典礼结束那天,我忍不住在车站老旧的公共电话里拨通了你给我的电话。电话接通了,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用中文问:“请问是哪位?”
我的手指紧紧捏着话筒,半张着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又问:“喂,请问你是谁?”
我急急忙忙地用英语道歉,挂掉了电话。
我掏出笔记,反复确认电话号码。那串号码我已经看过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可是我仍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拨错了。
我没有了再拨一次的勇气。
我心灰意冷地往家里走,遇到了同级的女同学。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姑娘,脸上有褐色的小麻子。我们在学校里偶尔会打照面,除了打招呼之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她用手捏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过来。她停在我面前,深吸一口气:“桐生君,你能把校服上的第二个纽扣给我吗?”
我下意识地用手抓住了胸前的纽扣,礼貌地拒绝:“抱歉,我的纽扣有别的用处。”
她的脸僵了,局促又尴尬地笑,“这样啊……”
我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没有。”她连连摆手,脸上翻出一层红晕,“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我沉默。手指的指腹反复搓着那枚纽扣。
毕业典礼后,学校里有很多女同学问我要那颗纽扣。我却想要把它留给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你,我们有这样习俗。在高中毕业时,男孩会把校服上第二颗送给喜欢的人。因为第二颗纽扣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