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如事生
杨雪飞沉默地抿紧了嘴唇,他再次靠进摇床里蜷缩着,任身旁的人轻轻地推着自己,一晃一晃地,心跳和吱呀的摇摆声渐渐融为一体。
“年富力强的修士对上了年富力强的蜘蛛精,本该势均力敌,但那修士却动作迟滞。”秦灵彻顿了顿,目光微动,“因为那蜘蛛生着一张与恶僧一模一样的人脸。”
“——那是恶僧的孩子。”帝君陛下喃喃道,“他的妻子被蜘蛛吞入腹中后生下的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蜘蛛,说得一口动听的人话,却比蜘蛛更为残忍、自私、暴虐嗜血。”
“修士了解原委后下不了手,想要救他,在漫长的缠斗中,他因为对方满口的谎言频频失利,最终被这副獠牙一点一点地啃成了白骨……”
杨雪飞忽然抓住了秦灵彻的衣袖,哀求道:“陛下……”
“别怕,这便是全部了。”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这一劫历完后,我先去找到了这只饿死恶僧的碗,又找到了这咬死修士的牙齿——细想来竟是上一世因我而死的爱子这一世将我啃食殆尽,大约天道觉得我实在孽障深重,为一世人尚不足以偿还,需得再以一副清正无辜的血肉去填补——”
“陛下!”杨雪飞又喊道。
“你想说什么?”秦灵彻轻声诱导。
“陛下常年手握屠刀,杀生以持纲纪。”杨雪飞颤声道,“……岂不是要终身与此等噩孽为伍?”
“在我历劫的世界里,为暴者不受惩戒,为仁者不能图存,这本就是天帝治下的过失,你不必同情于我。”秦灵彻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若不知生死之重,我又凭什么夺他人性命?我将人千刀万剐之时,也当承担千刀万剐的心煞,否则我如何逼自己弄权却不徇私情?”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追问出了这多日来扰得他夜不能寐的心障:“——那为何陛下不能慈悲为怀、约罚减刑,何必次次杀人诛心?陛下难道就不曾想过要设法免受这孽煞之重?”
“雪飞。”秦灵彻突然转过头,在他面前站起来,俯身看着他,“若果真让他们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恨,我才会真的有愧于心。”
杨雪飞怔怔地望着他,竟忘了后退。
“陈启风也好,付凌云、赵月仙也好,”秦灵彻平静地说道,“他们智识勇略既不足以让他们因害人而生愧,那即便用恐惧也要让他们追悔莫及。”
他轻轻地摸了摸杨雪飞的脸,声音忽地变柔:“——我一贯以此道行事,不惜为此杀身以证道……”
“你会因此害怕我吗?”
第55章 故事
杨雪飞却并未感到害怕。
他本就很少害怕什么事物, 即便在落入浧九幽之手、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心中更多的也不过是无限的迷茫和忧思。
大抵是因为所知所学的一切都是从话本中得来的缘故,他对真实与话本的界限缺乏分辨。秦灵彻的故事如一张长画卷般光怪陆离地在他眼前展开, 让他产生了如看话本时一样小心翼翼的好奇、胆怯、求知和敬畏。
秦灵彻即便不听他的回答, 也不会错过他朝露似光晕柔和的眼睛。
“我说了这么多,该轮到你了。”他口吻一转,又多了点逗趣的语调,“你也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杨雪飞一愣, 下意识道:“雪飞哪里会有什么故事?”
“撒谎。”秦灵彻点了点他的额头,也不说原因,只静静地看着他。
杨雪飞脸一红, 过了一会儿才换了个说法:“雪飞的故事, 陛下都已经知道了……”
“并不都知道。”秦灵彻耐心地说,“——你在栖凤山悄悄长大的时候, 我还在做凡人。”
他这话说得不假, 却令杨雪飞更为窘迫。且不论他不懂为什么要说是“悄悄”长大, 他那些捡核桃吃、捉鲶鱼玩、抱着山鸡在林间踩水、和师兄互相抽背剑诀的少年过往, 实在不足以与秦灵彻方才所讲的死生大事相提并论。
“实在没什么好听的。”他小声劝道,“都是些话本上都不会写的小事儿。”
“我喜欢听。”秦灵彻却坚持,“佛偈云,芥子纳须弥, 须弥纳芥子。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大小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