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如事生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垂眼地将几个刚才胡乱拿出的药瓶又一一理好了,一个个认真的看着,仿佛瓶身上写着一本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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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柱所在的位置在天庭的极北处。
与钟灵毓秀、滋生万物的飘渺云端不同,天火柱所在之处终年酷热难耐,风沙席卷,冤鬼啼哭。
被发配去修天火柱的犯人远看如蚂蚁般盘旋着,攀附在通天的巨柱上,不断地在滚烫的火柱上敲打胡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直到油尽灯枯、或是天雷降世,才能获得解脱。
杨雪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曾亲眼见到付凌云面如土色地被捆绑在天火柱上,最终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收回心神,拢紧了遮面的斗篷,轻轻与前来盘问的吏卒说了几句话。
那吏卒起初还将信将疑,一闻到他满身莲花清香,就立刻露出了与周瑛莘一样不可置信、毕恭毕敬的神情。
杨雪飞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怀抱着药篮急急往囚徒扎堆的地方小跑过去。
他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神威军的红袍已被尘沙污泥浸染得看不出颜色,然而巍然凛冽的气息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仍然显得格格不入。
果不其然,在极靠近天火柱的位置,他看到了几张还算熟悉的脸。
杨雪飞与神威军只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在平湖水榭的酒宴,宴会一结束,他就被这群人押送进了死牢;另一次就是瀛台山劝降,他亲口许了这些人一条生路。
他捏着竹篮的手指缘泛白。
神威军残部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接近,各自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为首几个合计了一番后,都警惕地后退了数米,只留下一人与他交涉。
那人生的尤其高壮,比周瑛莘还要高上一个头,纵在这连日无尽的折磨中显得憔悴萧索,大笔大划的面容轮廓依旧崚嶒刚毅。
杨雪飞率先停下脚步,行了礼道:“徐监军。”
徐故铮愣了愣:“你认得我?”
“酒宴上见过一面。”杨雪飞没再多做无谓的寒暄,他垂下眼,将手里的竹篮递了出去,目光却没有看向对方,“我带了些……”
“沈副将呢?”徐故铮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抱着手臂打断了他,“你见到他了吗?”
杨雪飞没有说话。
徐故铮马上就明白了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拿过了那只竹篮,粗糙地掀开盖布一看,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地装着几坛酒。
他不禁发出一声惨笑:“这是何意?”
“……我救不了你们。”杨雪飞不忍地低下头,“只好来送酒饯行。”
徐故铮没说话,只是遥遥地拿眼睛看向等待着自己的那群战友,再多的怨怒愤恨都已被连日无休止的磋磨苦役冲淡了,此刻他动作间带着一个平庸武夫的笨拙。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早该知道你本就做不来主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头,把因为酷热而晕眩的脑袋拍醒了些,“你回去吧。这么小的身板,来这地方做什么?”
杨雪飞失语。
徐故铮扭头便要往回走,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又翻了翻竹篮里散落的瓶瓶罐罐,看不懂上头的纹样字迹,便问道:“有解热毒的药吗?”
杨雪飞一怔:“什么?”
“沈副将的儿子中了热毒,躺了三天了。”徐故铮用粗圆的手指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人群包围着的青年,那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咧开嘴朝他傻乎乎地笑了笑,嘴里血淋淋的,因为打架缺了一颗牙。
“那是?”
“他叫沈清,沈副将的儿子。”徐故铮耸了耸肩膀,他庞大的身躯挪动时,像一座摇摇欲崩的矮山,“其实我们已经认命了,但他是个傻子,每天就知道在那边傻笑,不会修天火柱,也不会躲懒,生了病就哭,吵着让爹爹叔叔伯伯救他,每天嚷嚷着不要死,还想喝三千年的佳酿。”
杨雪飞别开脸去,似是不忍再听。
“他在军营里只不过出一身蛮力罢了,他父亲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平时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老好人。”徐故铮道,“——其实我们都劝过沈副将,把他掐死算了,但是沈副将不愿意,他想去找你搏一搏,问你还记不记得当时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