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槿雾蓝
齐语民注意到她,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他拖拽应归燎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暴突的眼球死死锁定在那抹正不顾一切向他靠近的素白身影上,浮肿青灰的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极度挣扎的痛苦神色。
应归燎趁机甩开了禁锢,迅速上浮。
他和刘芳擦肩而过的时候拽住了刘芳的胳膊。应归燎拼命摇头示意危险,刘芳却只是回过头,在水中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平静而决绝的微笑。
随后,她猛地挣开了应归燎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继续朝着那片代表死亡与执念的猩红,更深、更决绝地潜去。
但那身素白的衣裙在幽暗的水光中,却如同沉沉暗夜里点燃的最后一盏孤灯。
微弱,却带着焚尽自身的炽热,坚定地飘向她的归宿。
应归燎胸腔里的空气已经耗尽了。他破水而出,甚至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后便再次扎入水中。
应归燎望向深处,水下的一幕让他的心脏狠狠揪紧。
刘芳正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齐语民浮肿溃烂的身躯。她的双臂环绕在他的脖颈处,丝毫不介意渗出的黑血染脏了她的白衣。
齐语民青灰色的手颤抖着。他想推开她,想将她送回有光亮和水面的世界。可刘芳却倔强地摇着头,双手死死攥住他猩红的嫁衣,拒绝离开。
一串晶莹的气泡从她唇边溢出,上升,如同无声的泪。
应归燎看到刘芳的嘴唇在动,明明在水下发不出声音、明明她只要张嘴,冰凉的河水就会灌进她的口鼻,可是她还要与他相拥着诉说爱意。
齐语民推拒的动作,缓缓停住了。
那双充满怨毒与死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融化。
最终,他抬起僵硬的手臂,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她。
两道身影,一素白,一猩红,在幽绿的光晕与黑暗的河水中紧紧相拥,如同一幅悲壮而永恒的水下剪影。
她意已决。
应归燎闭了闭眼,终究是没有再去打扰久未相逢的情侣。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再度灌入罗盘。六芒星艰难地转动了一角,原本疯狂旋转的指针随之稳定,指向河床某处。
应归燎跟着指针,游向更深的黑暗。
水中尚未熄灭的光芒为他提供了些许视野。他摸索着冰冷的泥石,最终来到一道尤为强烈的光柱前。
他这才发现正在发光的居然是一块石头,那光芒忽明忽暗,如同垂死之人的脉搏。
应归燎试探性地抚摸上发光的石头,奇异的脉搏感跃然指上。
是思绪体!
他没有犹豫,将灵力注入石中。包裹石头的淤泥瞬间散去,显露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铜戒。
“唔…!”
随着思绪体被净化,光柱骤然黯淡。与此同时,一段庞大而痛苦的记忆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肺部的灼痛感再次袭来,分不清是源于他自己的窒息极限,还是记忆中那溺水的绝望。
可是刚才被齐语民耽搁了太多时间,岸上的唐佐佐和钟遥晚还生死未卜,他不能再有任何拖延!
应归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和腥甜的血味瞬间刺激着神经,强行将涣散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将那枚已然失去光泽的铜戒揣进口袋,毫不犹豫地转向下一个闪烁的光点。
他抓起另一块发亮的石头,果然,又是一个被禁锢的思绪体。
有了光亮的指路,应归燎的净化变得异常顺利。
没有呼吸了,他就上浮换气。下沉后,不到肺叶灼痛、视野发黑绝不回头。一轮回忆还没有完全被消化,他就已经净化了第二个、第三个思绪体了。
他的指尖每一次触碰那些发光的石块,都像是直接接触到了死亡本身。每一段鲜活的、绝望的、挣扎的记忆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经上。
他仿佛在这条怨念汇聚的河中死去了一次又一次。
舌尖早已被他咬得血肉模糊,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却成了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
不能停,没时间了。
这个念头在应归燎混沌的大脑中反复回响。他机械地重复着净化的过程:抓住发光体、注入灵力、承受记忆冲击、直到胸腔里的气息尽了再上浮。
他的动作因重复而熟练,感官却因过度负荷而变得麻木。灵力已近乎枯竭,指尖催动出的光芒明灭不定,却仍旧固执地不肯熄灭。
第五轮、第六轮、第七轮……应归燎的脑海中充满着那些无尽黑暗的记忆,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记忆的界限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眼前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幻影,有百年前被沉河的少女,也有近年来被害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