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槿雾蓝
等两人轮流洗完澡,天边已经透出了朦胧的晨光。
钟遥晚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慢腾腾地给自己擦药。棉签悬在膝盖上方,他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钟遥晚目光落在结了薄痂的伤口上,眼神又开始放空。
直到应归燎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他才猛地回过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应归燎裹着浴巾走过来,刚沐浴过的皮肤还带着水汽。他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和牙印,都是被那些小鬼撕咬留下的,腰侧那道尤其深,此刻又在微微渗着血珠。
“疼吗?”钟遥晚打开医药箱。
应归燎满不在乎地坐下:“用灵力处理过了,就是看着吓人。”他见钟遥晚皱眉,又补了句,“真没事,最多一个星期就好全了。”
钟遥晚没接话,仔细给他的伤口消毒上药。棉签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应归燎的腹肌明显绷紧了一瞬。
“上次的消炎药应该还有剩下,”钟遥晚替他包好纱布,从医药箱深处翻出药板,掰了两粒递过去,随后转身去厨房接水,“你上次那种一回家就喊疼的劲儿怎么没有了?”
应归燎接过药片在掌心掂了掂:“等你心情好了,能哄我的时候,自然就会疼了。”
然而,他话音落下以后钟遥晚并没有回复他。
应归燎好奇地跟到厨房,发现恋人正握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温水渐渐注满杯底,漫过杯腰,他却只是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出神。
水流悄无声息地溢出杯沿,顺着指节滴落在瓷砖上。
应归燎笑了笑,从身后贴近,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故意吹了口热气去吓他:“我现在跟你说疼,能换来特殊照顾吗?”
钟遥晚果然被他吓了一跳,钟遥晚手忙脚乱地关掉开关,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刚刚的药难道是你自己上的吗?”钟遥晚显然也发现自己今晚的状态不对劲了,继续道,“吃药,看你吃完了我就回屋了。”
“不行,”应归燎利落地把药片抛进嘴里,含糊道,“今天我要跟你睡。”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你身上这么多伤,半夜压到了又要哼哼。”
“那你就被我哼醒,把我哄睡了再睡。”应归燎仰头喝完水,将空杯往料理台一搁,拉着人就往卧室走,“走吧,再不睡早餐摊都要出来了。”
应归燎把钟遥晚推进房间。他像是真的感觉不到疼一样,被子一盖就把钟遥晚搂得很紧。
“睡吧。”他低声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钟遥晚的发梢。
“好。”
钟遥晚很清楚,应归燎的伤口是会痛的,他只是注意到了他的状态不对,所以才一定要留他过夜。
他顺从地靠进对方温热的颈窝,原本冰凉的被窝渐渐被两人的体温焐暖。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钟遥晚轻轻合上眼,试图回应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
可当视线沉入黑暗的刹那,他终于明白整晚盘踞在心头的滞涩从何而来。
——那个男孩最后的面容,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不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死亡,可是似乎就是和从前有哪里不一样。
他明明已经有能力了,可是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规律的呼吸声渐渐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后颈。没过多久,抚弄发丝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再到之后彻底停住。
应归燎已经先一步睡着了。
从离开了家具城以后应归燎就再也没有提过发生在里面的乱况,他似乎有一种本事,只要离开了工作就处处是生活。
可是钟遥晚做不到。
他在昏迷之前,只看到了男孩的心脏被刺穿,肢体被分解的画面。可是此刻,只要他闭上眼睛,大脑就自动补全了所有细节。
他能想象到,冰冷的鬼手是如何拆解那具小小的身体的,温热的鲜血是如何喷溅在地上的,还有那双眼睛,是如何一点点失去光彩的。
如果当时可以跑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耳钉没有忽然失灵就好了。
……
如果我是超人就好了。
钟遥晚想。
一夜未眠。
钟遥晚把脑袋藏在应归燎的颈窝里,目光却越过对方的肩头,静静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