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山柒二一
有小厮在廊下,一边哭一边扫着着地砖上昨日迎亲时洒下的花瓣与彩纸。
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忙得焦头烂额,两鬓的白发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凌乱。他一回头,望见并肩而行的两人,那身刺目的红衣让他眼眶一热,连忙抢步上前,声音嘶哑:“小姐,姑爷……你们来了。”
谢止蘅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人群,径直扫过整个厅堂,最终,定格在厅堂中央那具尚未合盖的楠木棺椁之上。
“他是如何去的?”他开口,声音清冷。
管家被这声疏离的“他”问得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指代。他顺着谢止蘅的视线望向棺椁,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被泪水冲垮,老泪纵横道:“老爷他……他是欢喜太过,仙逝的啊!小姐,您是知道的,老爷为了您的病,这十数年是如何呕心沥血,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到您大婚,有了依靠,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管家捶着胸口,泣不成声:“昨夜喜宴,老爷实在是欣悦,与宾客多贪了几杯。席散后,他说要去庭中吹吹风,醒醒酒……谁知……谁知这一吹,竟是着了凉,引动了旧疾,夜半时分,小厮发现时,人已经……已经去了!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有看顾好老爷啊!”
谢止蘅静静听着,微微颔首,面上不见波澜。他迈步上前,众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棺中之人已被换上了深青色的寿衣,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上,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只是那微张的嘴角,残留着一抹不甚明显的暗红色血迹。
谢止蘅的视线在那抹血迹上停顿一瞬,随即抬眸,与身侧的宿云汀对视。
宿云汀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着满屋的下人朗声道:“小姐要与老爷单独说些体己话,做最后告别。尔等都先退下,到院外守着,若无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姑爷的身份,让他此刻的命令显得理所当然。
“是。”众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出。管家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在宿云汀沉静的目光下,走在最后,将那两扇沉重的厅门缓缓合上。
宿云汀从进门起,鼻尖便萦绕着一缕幽微的异香。初时还很浅淡,混杂在晨间的湿气与蜡烛燃烧的气味中,几乎难以分辨。可当他走近这具棺木时,那股香味骤然变得浓稠起来,丝丝缕缕,霸道地钻入鼻腔。
他鼻翼微动,锐利的目光在四周逡巡,试图找出这香味的源头。
而此时,谢止蘅已然俯身,修长的指尖毫无芥蒂地轻轻拨开逝者已然僵硬的唇,仔细观察内里的情况。紧接着,他又解开尸身寿衣的领口,露出颈部,最后又挽起那僵直手臂的衣袖,一一细看。
“怎么了?”他察觉到宿云汀的异样,头也不抬地问。
宿云汀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你没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吗?”
谢止蘅动作一顿,抬起头。他仔细嗅了嗅周遭,除了棺木本身的气味和淡淡的檀香,再无其他。他摇了摇头:“未曾。”
“奇怪……”宿云汀的表情愈发凝重,“这味道明明很浓,而且……”
他垂下眼眸,视线如鹰隼般落在棺椁中的那具尸体上,一字一顿地道:“味道……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谢止蘅虽依旧闻不见,却全然信了宿云汀的话。他收回手,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一边说道:“此人并非猝死。你看,他指尖发绀,口唇残留血色暗沉,是中毒之兆。颈侧有一处极细微的红点,像是被针或其他细物扎过,但周身再无其他伤处。”
宿云汀俯身凑近,目光落在谢止蘅指出的那处颈侧红点上。
那红点细如毫芒,若非刻意寻找,极易被当做皮下的血痣忽略。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尸身,只是凌空比划了一下,沉声道:“针孔藏于发肤纹理之间,可见下手之人手法之精准狠厉。这香气,似乎就是从这针孔附近散发出来的,愈近愈烈。”
他沉吟道:“一针毙命的奇毒么?这府里上下近百口人,若要一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秘境,难不成是要我们来断案?”
“非也。”谢止蘅淡淡道,“我们进入的,只是此方秘境复原的一段情景。你我虽是变数,但大势不可改,早已注定的结局不会因我们而变。”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厅门,“这家人这么快便将尸身收敛入棺,想来不日便要下葬了。”
宿云汀点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喜丧鬼昙。”
“不错,”谢止蘅道,“‘喜’我们遇上了,这‘丧’也来了。此花以人之大喜大悲为养料,待喜丧之事终了,想必便是其现世之时。我们只需顺应此间情理,照着已然发生的事走到最后即可。”
宿云汀双手撑在棺材边缘,望着里边躺着的那张安详的脸,挑了挑眉:“话虽如此,我倒还挺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位林老爷大喜之日,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
谢止蘅正想说“你若有兴致,暗中查探一番也无妨”,宿云汀却又忽然站直了身子,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不过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去歇着,静待时机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