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谁也不爱
第四日,宓嵊见到了步冰霞。她神色严肃,面色有些白,眼眶下出现了青色的眼圈。
“小嵊,我们去见中校。”
他终于要见到封仇云了,但是,为什么步冰霞会是这副表情?
直到来到了那个纯白色的房间,宓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封仇云躺在一张被倾斜的治疗床上,周围一圈围着大大小小的仪器。此刻,平时总爱清洁的他下巴长出一层淡淡的胡茬,脸上蒙着透明的呼吸面罩。
他被一张单薄的白色治疗巾盖着,各种粗细的长管从里面伸出、通往仪器。他好像躺在一张蛛网之上,但又无所依靠,只能徒劳地垂着双手。
不知为何,宓嵊原本在忍耐中不断积累的烦躁在看见他这副模样时在逐渐消散,突然感觉到他的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让他一时间差点离开这副碳基的躯壳,忍不住去将封仇云从那张蛛网上抢回来。
因为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封仇云此刻的灵魂强度还不足原本的一半,如果盘踞在他小腿的那个蛰伏的灰渊此刻爆发,顷刻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而这也是现在这些人类最担心的。
所以,如果不是宓嵊已经将灰渊的印记换成了自己的,他快要到嘴的食物很有可能会在他不留神的情况下被提前吃掉。
哪怕最终的灵魂也是用来供养他这个灰渊的王,但宓嵊认为那不一样。
“是心脏病。”步冰霞看见宓嵊的脸越来越白,忍不住蹲下身,对他说,“中校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但一直靠吃药和训练控制着,发作很少。他强大到总是让人忘记这一点。”
而现在她能将宓嵊带过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面已经认为,封仇云死期将至。
——
他总有一天会失去封仇云,宓嵊想。
最好的方法,就是现在发作,然后在这群人类的眼皮子底下让封仇云变成他的所有物。
人类一直在阻止他得到封仇云,封仇云也没有作为食物的自觉。宓嵊已经厌烦了。
于是他动手了。
众目睽睽下,灰渊检测的仪器开始警铃大作,一批穿着白衣的人开始向里面冲。
“滴滴——滴滴——滴滴滴——”
仪器的叫声越来越快,步冰霞想要冲进去,却被庞清一把抱住,不断地拍打着那层玻璃,无声地嘶吼着、痛哭着。
庞清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没办法直视这一切,他只能一直攥着步冰霞的胳膊,他得阻止她进去,因为一旦封仇云死亡,步冰霞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曾经的tikvah四散背离,只有他和步冰霞选择留在人类基地之内,做着不符合他们军衔的活儿。
不是封仇云选择了他们,而是他们选择了封仇云。
可是现在,这个精神支柱也要倒下了。
仪器的声音已经快到让人分辨不出停顿,仿佛周围都是紧迫的红色报警灯,在不断地循环发射出刺眼的光——好像鲜血,他们每个人在战场时流过的鲜血——一次次的劫后余生,一次次的将后背托付给对方。他们总是仰望着的那个像战神一样的男人,最终倒在了精密的蛛网之上,脆弱得像是一颗茧。
有人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原地的宓嵊,一名护士走了过来,她带了干净的手巾,却发现小孩没有掉眼泪。
宓嵊只是近乎残忍地看着那房间内的乱作一团,耳畔除了警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声。竟然还有人类过来想要安慰他。
可惜,他就是凶手。
——
封仇云醒了。
或许是周遭的声音太大,或许是他感觉到越来越不舒服——他的身上被插入了很多针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外接着许多管道。
他缓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光。
小腿的疼痛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理智,可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只能感受那疼痛慢慢爬上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湿润又粘腻的舌头,从他的脚踝向上舔舐着。
在一片冰凉之后,就是刺痛,好像那只舌头上有无数细微的倒刺——疼痛深入骨髓,沿着粗神经一直连接到他的腰椎、再到脊椎——最终,他感觉到脚的末端已经没有了知觉,恐怕已经是一片灰色。
封仇云曾经见过被灰渊完全吞噬的人类,像是一块枯朽的炭木。
他侧过脸,看见了痛哭的步冰霞和庞清——以及,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但原本想要在孩子心里建立的高大伟岸的形象恐怕是要不能维持了。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
早知道一切来得这么快,就该放过这个孩子。现在孩子的心理阴影上,又多了他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不负责任的叔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