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闲雨
“瞒不过你。”沈荨笑了两声,“不错,我本算好了时间,一定能在昨夜赶回,没想到路上出了点意外,有人给驿馆的马下了绊子,不止我,姜铭和朱沉也着了道。”
“谁做的?你堂弟沈渊?”谢瑾握住她的脚踝,将她那条腿搭在自己的膝上,低头仔细瞧她的伤口。
沈荨很坦率:“是,他应该只是想绊我一下,让我赶不及大婚。”
“你自找的,”谢瑾毫不客气地说,“你既答应了太后来我谢家,便是自愿放弃了十万西境军的统辖权,这时候又赶着去西境联络你那些旧部,我若是沈渊,心里也会不舒服。”
沈荨咬着嘴唇:“你倒替沈渊说话?”
“替他说话又怎么了?”谢瑾冷笑一声,“沈荨,做人不能太贪心,你没听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吗?”
他挪了椅子过来,将她的腿架在椅背上,起身把水盆端走,又取来药匣。
“他这是给你个下马威,警告你别再插手西境军。”谢瑾一面细心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一面说,“西境军和北境军你都想要,世上可没这样的好事。”
这人嘴里说着戳心窝子的话,手上动作却极细致轻柔,沈荨本想发脾气,又寻思着自家腿在人家手上捏着,识时务者为俊杰,遂忍了忍没吭声。
“大婚之时你若没出现,太后那边定然无法交代,”谢瑾朝她伤口上轻轻吹着气,让那药粉更均匀地落到深处,“你与太后生了嫌隙,沈渊就更能牢牢握住西境军。你一向行事还算稳妥,怎么这时倒犯了糊涂?沈渊刚刚接管西境军,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你何苦这时去招他?”
谢瑾一面说着,一面抬头瞧她,一瞧之下,不觉愣了一愣。
沈荨并未如他料想那样一脸怒容,也没准备说点什么话来反驳他,只是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脸挨她的腿极近,嘴唇都快碰上那处肌肤了,而她舒舒服服地靠在床边,将被褥团成一团垫在身下,那条腿屈尊降贵地让他举着,脸上的表情仿若在说:想亲就亲一口吧。
……
谢瑾心下有点羞恼,绷着脸将她的脚放下,取了绷带来一圈圈地缠,嘴上还不饶人:“这时候赶着去西境,你怕不是后悔了吧?只可惜木已成舟,你后悔也没用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沈荨托着腮,一脸认真地打断他:“谢瑾,今儿洞房花烛,你说这么多废话,莫非是想拖延时间?你若不想,直说便是,我不勉强你。”
谢瑾一口气堵在喉间,差点跳起来:“拖延?我能拖延什么?沈荨,你老说这些话不觉得无聊吗?”
“咦?”沈荨笑了笑,“这是无聊的话吗?难道不是正事?”
谢瑾一时语塞,不觉朝她看了一眼。沈荨这会儿慵懒地靠在床头,如瀑青丝斜斜地堆在一边的肩头,寝衣的领口里露着一线红兜儿的金线滚边。也不知是红烛映的,还是脸上本就抹了胭脂,一向素净的脸此刻霞飞双靥,眼波如水,要命的是一条纤长的腿还被自己放在膝上,轻薄的裤角只挂在那条腿的腿弯处,如果忽略那厚厚的绷带,倒真是活色生香。
谢瑾忽而觉得唇有点干,脸有点热。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处,都没再挪开。
绷带的结早打好了,但谢瑾的手仍放在沈荨的腿上,肌肤接触的地方,晕开一阵热意,令两人呼吸渐渐发沉,心跳也有些快。
顺理成章地,他将她那条伤腿和着另一条腿一并捞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腰,直接把人抱进了喜床深处。
全幅红纱帐幔垂了下来,一小方天地里,尽是深深浅浅的红,烛火在帐外明明灭灭地跳动着,时光的碎片浮出来,化作悠然长河,里头浸着的全是他和她的点滴往事,水到渠成地推着他拥紧身上的人。
那些针锋相对的你来我往,此时也成了浮光掠影,轻飘飘地挠在心头,无关痛痒,更无关紧要。
这一切,原来并不困难。
将沈荨揽在怀里时,谢瑾心想。
一个多月以来,他很多次设想洞房花烛夜的情形,每每到关键的时候就没法再往下想了。可是婚约已定,不管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嫁给他,他们总归成了夫妻,再不甘,再不愿,他也必须扭转自己的心态,把她当成自己的妻子看待。
谢瑾以前,没把沈荨看成是个姑娘。她和他所认识的大部分姑娘截然不同,她武力超群、性格直率、大而化之,大多数时候没个正形,有时还带着些痞气,但打仗时绝对身先士卒、奋勇无畏,在军中很有威望。
撇开那些恩怨和争吵,谢瑾私下里其实很欣赏她,不过这种欣赏他自认为绝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倾慕和喜欢。
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很关注沈荨,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他时常会想着她,在她不来挑衅他的时候,甚至会暗暗地去撩拨她,但从来没想过要去喜欢她,爱她,与她做一些极亲密的事——除了那次偶然的梦。
所以刚得知自己必须和她成婚时,谢瑾是不情愿的、抵触的。
他曾以为洞房这一关,自己很可能过不去,因此每天早上起床之时,都会默念三遍:“沈荨是个姑娘,我将成为她的丈夫,而她将成为我的妻子。”
事到临头,一切居然这般容易,甚至自己没有半分勉强,他先是吃惊,后又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