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闲雨
顾长思被她说得冷汗直冒,谢瑾在一边瞅着他暗叹一声。顾长思勤勉好学、勇猛无畏,但心思的确不够敏捷,大局观也欠缺一些,还有待磨炼。
沈荨看了一眼谢瑾:“麻烦谢将军把骑龙坳的地图给我。”
谢瑾早就准备好了,听她一说,便将案上的一个卷轴拉开,起身挂到桌案后的楠木屏壁上。
顾长思跟在沈荨身后走到地图跟前,看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注视着他的沈荨微微一笑:“想到了?”
顾长思道:“末将试着说一说,骑龙坳往上便是西凉国和樊国的接壤之处,谢将军在这里放的兵力,其实不是守,而是攻。”
“对了!”沈荨一拍手掌,哈哈笑道,“孺子可教也。”她照着谢瑾横了一眼,笑道,“谢将军前几年在这个地方放这么多兵力,西凉人和樊国人早已习惯,就算之前有过警觉性,几年过去也磨平了,只当是他为附近的要隘协调兵力所用。所以一旦决定要从骑龙坳攻上去,根本不需再从其他地方调先锋军过来,因此也就不会引起西凉国或者樊国人的注意,可以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顾长思若有所思地瞧着那幅地图。
沈荨随手拿了靠在楠木屏边的一杆长枪,枪头在地图上指了指:“骑龙坳的悬崖下,是澂水,对我们,对西凉和樊国都是一个阻挡,越过澂水往上一线,是地势高的戈壁荒滩,其他三面往下都是丘陵。这块区域不属于西凉,也不属于樊国,正好是一个空白地带。”
谢瑾侧着身,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而且这个地形,对于习惯了游牧生活的西凉国和樊国来说,难以长期驻军,谁都不会为了来看着我们这八千人而为难自己。何况西凉人和樊国人长期习惯于主动进攻,几乎没有防守国界的意识,他们一贯的方式就是通过进攻来扩张领土,自身的边界线也时常在波动。”
顾长思肃然道:“末将明白了。”
沈荨笑道:“只要我们渡过澂水,这块地形对于我们来说既便于藏身,也便于冲锋,而驻守骑龙坳的这八千人,因驻守地形的特殊,会比其他队伍更具有山地行军和游击作战的优势。这是隐匿在此处等待号令的一支奇兵,在需要的时候便能成为杀入敌人后方的尖刀。”她顿了一顿,强调,“所以不出军功则已,一出必是大功。”
她说罢,朝着谢瑾无声动了动唇,那口型分明是三个字:小狐狸。
谢瑾唇角习惯性一抿,微微掀动嘴唇,回了四个字:彼此彼此。
沈荨冲他一笑,目光转回地图,缓缓道:“想必顾校尉也看明白了,这里既可东攻,也可西攻。如今西境线虽平稳,但西境军刚刚经历了一次大的战役,正在休整和补充兵力中,很难料定西凉人不会趁这个时机发动进攻。”
顾长思有点诧异:“西凉国不是也元气大伤了吗?”
沈荨沉声道:“顾校尉也知道,西凉国和樊国是由塞外游牧民族部落间的吞并而来,早就习惯了部落之间你争我夺的战争方式。他们崇尚武力,孩子从断奶开始就放在马背上养着,男人女人都一样,彪悍凶勇。每个正当壮年的人,只要上马,给他们一把刀、一杆枪便可杀敌,所以他们对战争的承受力比我们高得多,兵力恢复起来也比我们快。”
顾长思默然点头。
沈荨放了手中长枪,走到谢瑾案前,端起他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可是你看,一旦我们大规模流失兵力,就得像谢将军这样进行长时间的集中操练。在大宣,在上京,也许你们这批北境新军的战斗力已经是数一数二了,但一旦去到西境和北境,你们便会知道,比起西凉人和樊国人凶悍的战斗力,你们还差得很远。”
顾长思略有些不安,谢瑾往茶盏里添了茶,递给沈荨。
沈荨摆了摆手没去接,只瞧着顾长思道:“所以跟我去骑龙坳,机会有很多,当然,我说不准这种机会什么时候会来。”
顾长思皱着眉头,问道:“可是西凉国不是刚遣了和亲郡主来我朝吗?他们难道会不顾她的死活悍然发兵?”
沈荨摇摇头,道:“这位和亲的蓝筝郡主,我在西凉国与她打过交道,回京的时候也与她一路同行,她本身就是一个很有城府的人。”她停了停,斩钉截铁道,“当然,也许他们并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但我们并不能就此掉以轻心,唯有做好万全准备,才能不惧风雨,以不变应万变。”
顾长思微有动容,看了沈荨一眼,随即垂眼沉思。
沈荨走回座位坐下,清了清嗓子,叹道:“其实顾校尉不愿跟我去骑龙坳,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顾长思只低头不语。
沈荨瞧着他,轻声道:“顾校尉的父亲曾是谢家旧部,当年西北划开后,统领西境军一个骑兵营,但在八年前被西凉军围在蒙甲山翠屏山谷被剿杀,连尸骨也没能寻回来……”她眼中现出悲切之色,喃喃道,“我知道你们虽怨吴文春,但更多觉得我爹当年太过无能,未能管束好部下也是惨事发生的一个原因……顾校尉心里对吴家、对沈家有怨言我也明白,我希望终有一日——”她顿了顿,坚定地说道,“我能化去顾校尉心中的怨气。”
顾长思抬头看向她,胸口微微起伏,欲言又止。
沈荨沉默了一会儿,道:“言尽于此,我明日等候顾校尉的回音。”
“好。”顾长思肃然应道,对谢瑾和沈荨各行一礼,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