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闲雨
“您是我的将军——”他低声笑着,伸手捏住那柄匕首,手掌包在锋刃上,被磨出血来,“您就该是战场上威风赫赫,发号施令的将军,所有人都要以您马首是瞻,您怎能屈居人下?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您丢了西境军的统辖权,我无能为力帮不到您,但这次——”
“那就用这样的方式吗?”沈荨气得浑身发抖,掰开他鲜血淋漓的手,站起身来往他胸口上踢了一脚,“你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吗?”
姜铭弓起身子,急速咳了一阵,喘了几口粗气,慢慢笑道:“我知道您喜欢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但我不在意,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您,即使您嫁给他也没关系——”
沈荨双眸瞪大,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俯下身来抓住他胸前衣襟,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颤声道:“我把你当兄弟!”
姜铭直视着她的眼睛,自顾自地笑道:“我知道您是个骄傲的人,只要您对他的喜欢得不到回应,天长日久就会死心。我也从不奢求什么,只要在您身后默默看着您,我就很满足,直到那天晚上,我在雨后来到您的营帐外,听见……”
“听见什么?”沈荨厉声道,揪住他衣襟的手不觉抖了起来。
“我听见你和他……”姜铭嘴唇颤抖着,目中流露出痛苦和怨恨,“我这才发现我错了,我完全没法忍受你在一个男人怀里。我恨他,也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颤抖着伸出左手,把衣袖往上撩,露出上臂上一排深深浅浅的疤痕,“这都是那天晚上我站在你营帐外往自己手上割的。那晚我便发誓,我一定要毁了他……”
沈荨胸口起伏,盯着他的手臂看了片刻,颓然松了他的衣襟,走到一边坐下。
“是我大意了,”她木然道,“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没想到是这样。我若早知,就该把你调离身边。”
“我隐藏得很好是吗?”姜铭双目通红,匍匐于地往她身边爬,“十年前你在战场上把我从尸堆里拖出来,我就发誓,我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你杀了我或把我调走,怎么对我都行。我做下这事,一点都不后悔。”
沈荨冷冷看他一眼,手中沾了血的匕首再次举起,抵住他的胸膛,冷声道:“你是怎么发现,又是怎么做到的?”
姜铭低下头,看着那把匕首亮刃上血红的光芒,再抬起眼皮,带着几分狂热地注视着她:“你是我的将军,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深深刻在心里,你情绪上有什么变化,我都能马上觉察。我们出京前一日,你与谢瑾在山腰上说了一阵子话,回来后我一眼便瞧出,你有些不安……”
沈荨点头:“还有呢?”
“我们上路后,你的行为也和往常有些许不同。我就不说了,朱沉你都不让她近身,换衣洗漱全是自己来,我便想,你身上大概藏着什么秘密……到了望龙关的那天晚上,你在城墙上,让我下去拿大毛披风,可你最喜欢的事便是站在墙头,听任烈风把你的身体吹得冰凉,又怎会因怕冷要我去拿衣服?”
沈荨睫毛轻颤,不由笑了起来,笑意却有些苦涩:“原来我有这么多破绽。”
“称不上是什么破绽,”姜铭收了脸上笑容,定定地注视着她,“在别人面前,你这些举动都不算什么,但在我面前,自然不一样——我知道你有什么不能让我听见的话要跟崔军师说。我下了城墙,打晕了一个哨兵,换了他的衣装又上了城墙,躲在柱子后头,隐隐约约听见你们提到暗军,我便留了心。”
“然后呢?”沈荨握紧匕首,往他胸膛上抵进一分,“就算你听到,你又有什么证据?”
姜铭的目光这时略微躲闪了一下,嘴唇轻抖,犹豫了片刻。
“说!”沈荨厉声喝道,“那梼杌我一直贴身放着,你……你竟敢……”
姜铭转开头没看她,慢慢道:“这一路你带军偷袭樊军驻点,刀不离手,甲不离身,夜以继日,早就疲惫不堪……那日我们急行军到达蟠龙岭后,你睡得很沉,我从你身上搜出了那半只梼杌……”
“啪”的一声,姜铭的左脸挨了一个狠狠的耳光。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溢出血来。他随意擦了擦,捂住左脸低声道:“我知道你身上有东西,事先就带了一些鱼鳔胶和陶土。我把陶土和胶混合着涂在那半只梼杌上,半干时拿刀划成两半从梼杌上剥下来,又把那半只梼杌放回你身上。”
沈荨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瞧着他,半晌撇开目光冷笑一声,讥讽道:“你这种手艺,不去做工匠真是可惜了。”
姜铭不置可否,继续说:“两半陶土上都刻下了梼杌的形状和刻纹,太后不是一直派人盯着你吗?我早就留意到了北境军里太后安插的暗桩,把这陶土和我的猜测都暗中递了过去。太后那边,自有人会用这陶范另做出半只青铜梼杌来,虽达不到原来的精细,但乍一看,也足可以假乱真……太后唤了威远侯进宫,给他看了一眼,谢老侯爷只道是他儿子手中那半只被太后拿了去,惊诧之下便露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