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之遥
他笑了,把这里面更多的机巧说与她听:“将军是浙江的官,麾下也都是浙江的兵,可要打的岛却在福建地界。上面有朝廷的命令,下面两省各有各的心思,一边不愿花本省的银子剿邻省的寇,另一边觉得这是越界窥探。这一仗,事关钱粮,事关政绩,要是胜了倒还好说,要是败了……”
败了会如何,他没往下讲。
她听着,终于明白将军为何如此韬默行事,一头与手下官兵幕僚做着寻常准备,一头又悄无声息地派出一条小船先行入闽。
海上行船打仗的事情她最清楚,官场上那些门道一向不懂。就算现在懂了,也不再深究。
她只是道:“军令便是军令,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没接这茬,却反问:“你向将军求取于我,就是因为这件差事?”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怔了怔,终于还是点点头。
他再次沉默,像是在考虑答不答应。
她等了片刻才追问:“你觉得如何?”
他笑了声反问:“原也由不得我选,不是吗?”
她从这话里品出一丝不情不愿,继续游说:“等横屿打下来,我去向将军请了军功,你便可赎复原籍。”
他还是不说话。
她只好再加上一句:“到时候,你我和离……”
还剩下个尾巴没说出来,就随你自便了。
他已然道:“好。”
这回轮到她默了默,而后点点头,也说了声:“那就好。”
事情就这样说定,两人即刻出门去船坞,外头早已天光大亮,得见蝼蛉号全貌。
诸如营旗、号带、望斗、女墙之类的作战设施早就拆了,战棚改成普通的平顶棚。
两门弗朗机铜炮卸了去,船舷两侧供火铳射击的空洞全部封死。
渔船的速度不需要战船那么快,原本五对橹,只留下一对常用,一对备用。
船身磨去卫所编号,重新刷上桐油,再添上些礁石、铁锚刮擦撞击的痕迹,最后盖上锅底灰调的黑漆作旧。
缆绳、帆索统统换做陈年老货,另外弄来两副渔网,蔫蔫晾晒在船尾。
曾经为海门卫石浦营立下赫赫战功的蝼蛉号,眼下俨然就是一艘不大不小、破破烂烂的旧渔船。
船上的人也很快到齐。
掌针郑世,负责罗经针路,测深报礁。
舵手舟佬,掌舵驾船。
缭手舟娘,爬高瞭望,看风调帆。
还有两名橹工,大铁和小铁,摇橹、排水、搬东西打杂。
至于甲总林望,原本在战船上统率火器与近战,此时也改成渔民打扮,充作碇手,停泊靠岸的时候管船锚和缆绳。
余下捕鱼、理网、做饭的活计,大家轮换。
一船人凑齐,舟佬看着他们笑叹:“这男女老少的,刚好一家子。”
大家都知道此去或许会遇到危险,但这样的组合反而可能更安全。
要是个个像林望,眼神肃杀,一身腱子肉,背上还有海寇武士刀留下的长疤,谁信他们是打渔的?
“那他怎么办?”小铁没忍住问。
手指的当然是新郎官。
这人是去画地图的,但又不能叫别人看出来他是画地图的。
林望说:“自然是橹工。”
舟娘说:“好俊的后生,细皮嫩肉的,能摇橹吗?”
郑世说:“哪个新上船的不是从摇橹做起?”
大铁也说:“只要是个人,有只手,就能摇橹。”
小铁还是觉得怪:“可他这样子,一看就不像渔家人啊。”
大家都瞧他,这时也已经换了短褐阔袴,头戴竹笠。
然而哪怕面孔沉在阴影中看不分明,那一双穿着布鞋的脚,两只白皙洁净的手,已然出卖了他。
“出海晒一晒就像了。”舟佬觉得不是大问题,好似在说一挂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