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与今
他们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兰波点了两份简餐,给孩子多要了一份黄油土豆。等待的时候,孩子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受过某种训练。
“你叫什么名字?”兰波问,这次是日语。
孩子看着他,用日语回答:“douze。”
“那不是名字。”兰波说,“是编号。”
“编号……”孩子重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那……名字是什么?”
“名字是别人给你的称呼,是……”兰波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是你作为‘你’的标记。”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
“那我现在给你一个。”兰波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叫你……莱恩(léon),怎么样?法语里‘狮子’的意思。”
孩子抬起头,蓝色眼睛眨了眨。
“莱恩。”
“对。”
“莱恩。”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测试发音。然后他看向兰波,问:“那你叫什么?”
“阿尔蒂尔。”兰波说,“阿尔蒂尔·兰波。”
“阿尔蒂尔。”孩子重复,发音很标准。
这时食物上来了。孩子的黄油土豆装在白色的小碗里,热气腾腾,淋着融化的黄油。孩子盯着那碗土豆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表情很专注。吃了几口后,他抬起头,看着兰波,用清晰的法语说:
“好吃。”
兰波看着他那双在热气后微微发亮的蓝色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不可控制地软了一下。
吃完晚饭,兰波带孩子去了他临时租住的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单,但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在夜色里显出深色的轮廓。
孩子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他的目光扫过沙发、茶几、书柜,最后落在窗外的夜景上——横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海。
“这是你住的地方?”孩子问,这次是法语。
“暂时是。”兰波脱下大衣挂好,“去洗个澡吧,我给你拿睡衣。”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对孩子来说太大了,但勉强能当睡衣。等他拿着衣服出来时,孩子还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兰波问。
孩子看着他,小声说:“不会。”
“不会什么?”
“洗澡。”孩子说,声音很平静,“之前的,是淋浴。自动的。”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牵起孩子的手,“我教你。”
浴室里,兰波调试好水温,给孩子示范怎么用花洒,怎么打沐浴露,怎么冲洗。
孩子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等兰波示范完,他接过花洒,模仿着刚才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基本做对了。
兰波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空白了。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等着别人来书写。
而第一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似乎是中原中也。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一条缝,孩子裹着大毛巾探出头来,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洗好了。”他说。
兰波走进去,用干毛巾帮他擦头发。孩子的头发很软,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擦干后,兰波把那件旧t恤套在他身上——衣服下摆拖到膝盖,袖子长得要卷好几道。
“睡吧。”兰波说,带着孩子走进卧室。床只有一张,但足够大。他让孩子睡在里侧,自己躺在外侧。
关灯后,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孩子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呼吸声。但兰波能感觉到他醒着。
“阿尔蒂尔。”黑暗中,孩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中也……真的不会来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兰波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他的世界。”兰波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有你的。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孩子没再说话。
兰波以为他睡了。但过了很久,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轻轻靠过来,贴着他的手臂。很轻的接触,像试探。
兰波没有动。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听着身边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横滨的夜晚还很年轻。
兰波想,这个孩子不是魏尔伦。
魏尔伦不会有这样空白的眼神,不会这样依赖别人,不会这样……需要被教导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