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江一水
直到争论焦点落到骨科手术的“时间窗口”和“术中可能对循环造成的冲击”时,主持会议的王弗院长点名:“温言,从骨科和创伤应激角度,说说你的判断。”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温言抬眼,语气平稳,没有任何修饰,直接切入核心:“基于目前的影像,骨折属于不稳定型,延迟手术超过72小时,继发移位和血管神经继发损伤的风险会上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术中我们采用微创入路,严格控制出血,同时与麻醉科深度配合,控制性降压,可以将手术对循环的干扰降到最低。”
“时间上,我有把握在两小时内完成关键复位固定。”
她顿了顿,补充:“当然,前提是心内科同事能在术前将患者心功能调整到可耐受手术的临界状态。”
“这是并联作业,不是串联等待。”
清晰、冷静、基于数据,又不乏对协作的考量。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随即,方案朝着她建议的方向逐渐成形。
最终定下的方案里,她负责最复杂,压力最大的一环。
出了会议室时同科室的人看了她一眼,有些幸灾乐祸。
温言倒是感觉良好,毕竟机会难得,这么复杂的手术能让她上台,她求之不得。
她没理会同事的眼神,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到长廊时,才发现夕阳已将走廊尽头的窗户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温言停下脚步,靠在窗边看着夕阳,轻轻舒了口气。
高强度脑力激荡后的短暂放空,让身体深处的疲惫隐约浮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靳子衿。
女人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某个研发中心的实验室,背景是复杂的线路板和闪烁的屏幕原型机。
她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侧身站在一旁,正聆听工程师讲解,侧脸线条在冷调的仪器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附言:“一个实时生理监测原型机,精度很高,不久后可能你手术就能用上。”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没有任何图片,只有简单的七个字:“好吧累了,想回家。”
温言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残留的霞光交融。
那句“想回家”,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静了一整天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回复:“嗯。等你回来。”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一种尝试性的分享,将自已世界里刚刚发生的事情,传递过去一点:“今天会诊,接了个硬骨头。”
“我很喜欢。”
消息发送。
她收起手机,走向更衣室。
温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模样,但步态里,似乎比平日多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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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子衿不在的日子,温言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轮轴转的忙碌工作。手术、查房、论文、值班……周而复始。
只有偶尔在手术间隙摸出手机,看到对方发来的只言片语或某个遥远角落的照片时,她才会有片刻恍惚,确认那些甜蜜交织的陪伴,并非她忙碌脑际衍生出的幻觉。
一连数日的密集工作后,那位车祸患者张月的情况稳步好转,转入了普通病房。
这天上午查房时,温言在张月的病床边,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灯芯绒外套,正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的方凳上。
老人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旧铝饭盒,用一把小小的勺子,舀起里面热腾腾的烂粥,仔细地吹到温凉,再轻轻送到张月嘴边。
张月头上还缠着纱布,脸上带着淤青,颈部戴着支具,动作艰难,但每一次都努力地伸颈,配合地咽下。
两人的动作都很慢,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老妇人喂得专注,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张月吃得费力,眼神却清亮。
她望着老妇人,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大劫后的平静,和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
温言带着护士走过去。
老妇人察觉动静,慌忙放下饭盒站起身,双手在衣襟上无措地擦了擦,脸上堆起谦卑又紧张的笑:“医……医生好,护士好……”
温言温和地问:“老人家,您是张月的家属?”
老妇人耳背,侧着头仔细听了两遍才明白,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