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木倚危
该睡觉了。
芝芝的眼皮变得沉重。
她的四肢变得绵软,整个人慢慢失去着力点,是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锢住,她才没有继续向下滑。
他一手圈住她,一手将她往下垂的脸捧起来。她没什么力气,侧脸依着他的手掌,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细碎如两只被他捕捉的蝴蝶。k
他说:“你困了。”
她复述:“我困了。……?”
“对。你困了。所以睡吧,你应该睡了。”他轻轻在她耳边说。
她也迷迷糊糊跟着说:“我、我应该……睡了……”
她脸上露出乖巧的神色,仿佛孩童即将进入梦乡,而在这之前,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抓住了信赖的、在床边看着她的人的衣服。
于是他哼唱安魂曲,无害的声音让人放松,“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小孩,”柔软的安眠曲伴随着她,男人体贴地帮她拉上被子,“睡吧,睡吧——。”
最后,还有晚安吻。
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吻了吻她的额头,冰凉细碎,他满意地看到她神色恍惚,眼里露出困倦之人的失神。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小孩。我亲爱的——
睡吧,睡吧。
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吗?
恍惚闭上双眼,明明已经困得受不了,却没有办法安心地沉睡。有什么东西挥之不去,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去解决,不可以就这样睡下去,快睁开眼睛——
芝芝。
快睁开眼睛——
——芝芝真的睁开了眼睛。
乌色剔透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前方。
半晌,好像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女孩的眼珠转了一下,这一下如同搅动大地的地龙,带起不可控的蝴蝶效应。
嗒、嗒、嗒、
有什么东西在开裂。
芝芝缓缓看向裂痕,幻术、真实、梦境,三者交错之间,她在哪里呢?她慢慢得出了结论:这里是她的梦。
现在她不想做梦了。她要醒过来。
于是,她就醒了过来。
随着梦的主人的清醒,梦境出现了震荡。波动。骚乱。大块大块的片段往下坠落、破碎、迸溅,露出真实的底色。轰隆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延绵传来,仿佛巨石砸击平地。
“不可以。…不可以。”
芝芝说:“哪怕是玛蒙,也不可以。”
玛蒙对她没有恶意,所以玛蒙在她的梦境里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玛蒙总是对她很好;可是如果他想要对山本武他们动手,那么哪怕是玛蒙也不可以,因为山本武他们不仅是无辜的、还同样对芝芝很好。
倘若他们因为别的原因而发生了争端,玛蒙要杀山本武他们,芝芝不会阻拦。可是因为她,玛蒙要杀他们,芝芝不同意。
她不同意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梦的碎片化作闪彩的光点,在视野所及之处崩碎,如同转瞬即逝的花火。玛蒙停下了动作,他先是愕然,接着大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停下!”
在梦里死亡,在现实里同样会受到影响。这就是很多人常常在清醒时想“我要在梦里跳楼”,真的到了梦里的高楼天台边时,却潜意识不去靠近,又或者哪怕一跃而下,也久久接触不到地面的原因。
这是精神的潜意识在避免梦境的死亡,以此来保护主人
自从两人签订契约后,玛蒙给芝芝科普了梦的常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伤害梦的本身——现在芝芝在做的就是这个。
如果继续留在梦里,玛蒙一定会想办法从无意识的她口里得到阿武他们的信息。不,不可以这样。可是这里又没办法埋人。所以,果然还是把梦崩碎掉吧。
芝芝还是有信心的:梦的死亡不代表现实死亡,她最多生一场小病……?虽然明天大概去不了比赛了,但这总比对着山本武他们的尸体发愁埋土和哭丧来得轻松。
她想到这里,居然真为逃掉了一场葬礼而庆幸,嘴唇也翘起来,露出了一点高兴的笑。
“再见,玛蒙,”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好像她正在进行的不是什么高危行动,而是普通的告别。
玛蒙的回应是伸手去抓她的躯体,想要把她固定住、藉此稳定崩碎的梦境。然而芝芝想做的事情,哪里有做不成的呢。她可是被夸过“意外有天赋”的好学生,天赋在于一意孤行,顽固得像陨石流星,再漂亮璀璨的拖尾也掩盖不了她的本质,轰隆隆巨响之后,陨石将陆地砸出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