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月有信
“……”小邵余放学回家,正撞上这满地狼藉的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空白——
邵皓国经过他身边,瞥见这么一张肖似的脸,嘴角狠狠一咬烟蒂,又呸了一声,“个狗娘养的。”
小邵余已经对骂声麻木了,他扬着小脸,呆呆望着亲爹走远。
而方芬芬跌在地面,披头散发着,她一身走了样的虚肿身材,连泪水都快哭干了,她仿佛没有了任何力气,心里只有去死的念头,更遑论奶孩子了。
而刚生下来不到三个月的小邵武,他躺在襁褓里,饿的面黄肌瘦,头发稀疏,徒劳伸着细瘦小手,率先哭了个声嘶力竭,“哇——呜哇——!!”
邵余已经是哥哥,他自觉算是半个顶梁柱,瞬间书包一摘,抱着邵武,跪在了方芬芬面前,“妈、妈妈……别哭、别不高兴了,弟弟饿了……”
“特么两个讨债鬼!!”下一秒钟,方芬芬满脸是泪地爆发了。她对着邵余撒泼,又摔又打,“要我命来了——你们是不让我活!!”
小邵余抱着邵武,毫无防备,被推了个大跟头,手掌直接压在了碗碟碎片。尖锐烧灼的疼痛,瞬间舔破了神经,手指末梢一跳一跳痉挛。
但又是在这一瞬间,这个尚且只有七岁的孩童,他学会了死心、喉头轻微滚动,却不是喊疼。喊疼又有什么意义呢?会有人来哄他吗?
“呜呜呜呜呜……”方芬芬披头散发、她狼狈不堪,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可她是一个母亲,却也是一个毫无能力的、受尽了欺凌的女人。
“……”小邵余在失神一阵后,忽然被邵伍的哭声,给刺痛了耳膜。
他不顾手掌的伤痛,慌忙爬起。邵武饿得嚎啕大哭,稚嫩的嗓音都嘶哑下来。而偌大的襁褓,沉甸甸的、像个密不透风的茧。
“弟弟不哭……”邵余呜呜哄着,可却也无能为力。
缓缓地,他将脸颊贴在了襁褓上,倾听着婴儿瘦弱无力的心跳。忽然,两行滚烫的、清澈的眼泪,霎时间在他灰扑扑的小脸上,冲出了雪白的痕迹。
“哥、哥哥爱你……”七岁的孩童,他闭了闭眼,似乎在郑重地、用自己的稚嫩生命起誓,“有哥哥——一辈子保护你、爱你。”
——他不知是为什么,自己的出生不合时宜,所以不被爱是活该、是注定。
——可邵武做错了什么呢?
这样的思索,注定是没有答案的。就如同这个家庭的狂风骤雨,也是没有止息的。
邵皓国明明是个工厂小工,却心比天高、他始终觉得自己屈才,所以也始终郁郁不得志。他开始酗酒,一顿饭至少六两散白。
而喝醉了后,他看起来像是扒皮煮熟了的猴子,小眼眯缝,却又呈现出一股熏熏然的、诡异的轻狂。
“你、你们——”他手似是旗帜挥舞,得意、或干脆沉在想象里,“全都仰仗着老子——才能活——”
他脖颈王八似的那么一伸,又好似梗梗着、在公鸡打鸣儿,“老子——是爹!!”
“来、喊声‘爹’听听。”他手舞足蹈的,一把揽住了趴在灶坑边儿写作业的小邵余。
那手臂沉甸甸的,当啷一声砸下,给小邵余砸出了满头的冷汗,“……”
缓缓地,他喉头似是挤破了,喊出一声走调嘶哑了的“爹”。
“嗯?你看不起老子?”邵皓国却没听清,凑近了,努力睁开一双醉眼,瞪着他。
“老子,难道不是你爹?”
“……”小邵余更加惊恐了,脊背一片冰凉、麻痹,他咬着铅笔头,努力忍着牙齿打颤。
“老子、不是你爹?!”邵皓国的喝醉猪脑,却陡然间,贯通了一件他迟迟不觉的事儿,连嗓门都大了起来。
下一秒钟,咣当一声,他抄起桌上的空酒瓶,魁梧、而又虎虎生风地朝着屋内走去——
“……”小邵余几乎吓傻了,他下意识地喊、却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开、颤抖,且觉得大事不妙。
“死娘们——”邵皓国手劲大得出奇,一把就将方芬芬给薅拽、倒拖了下来。他嗓门大如雷霆,震得房梁都在颤抖,“我不是他爹——?!”
小邵余在这一瞬间扑上去,抱着邵皓国的大腿。他怕到眼圈里挤满了泪,齿关颤抖,嗓子都喊劈了,“爹、爹……”他一连喊了好几声,憎恨自己刚刚为什么失声,为什么没喊出口。
“邵皓国——”而方芬芬被薅拽到披头散发,她怒目圆睁,也疯癫了,又撕又打,尖声嚎啕,“你有本事,杀了我——你个窝囊废、算什么男人!!”
——她说人窝囊废,完全就是大傻说二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