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尘沐雨
贺晏舟还记得母亲刚去世那阵子。灵堂摆在家里,来来往往都是人,贺新立站在棺材旁边和人应酬,脸上看不出多少悲戚,那时候姜丽华还没被带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母亲下葬后不到三个月,贺新立有天晚上喝多了,把贺晏舟叫到书房,少年时期的贺晏舟已经长得挺高,但站在父亲面前还是觉得压迫。
“给你找个新妈。”贺新立当时是这么说的。
贺晏舟没吭声。
“是个搞艺术的,脾气可能不太好,”贺新立点了支烟,“但长得不错。”
后来贺晏舟才知道,那所谓的脾气不好,是因为姜丽华抵死不从。
她当时有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两人连婚房都看好了,贺新立用了最直接的办法,让那男孩家里的生意一夜之间出问题,濒临破产。
然后他让人传话给姜丽华:嫁给我,我拉他们一把;不嫁,就看着他们完蛋。
姜丽华来求过贺晏舟的母亲,那时候母亲已经病得下不了床,拉着姜丽华的手一直哭,说对不起,说我也没办法。
婚礼办得仓促又盛大,姜丽华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脸色苍白如纸,贺新立倒是笑得很满意,搂着她的腰,像在展示一件新到手的战利品。
婚后的日子就更没什么好说的,贺新立不许她再工作,画廊的工作辞了,那些画画的朋友也断了联系。
家里给她请了老师,教她插花、茶道、钢琴,所有“贺太太”该会的东西,姜丽华都学得很好,好到挑不出错,但眼睛里那点光慢慢就没了。
姜彩出生是个意外,贺新立大概觉得有了孩子就能把人拴住,但姜丽华生完孩子后抑郁更严重,有段时间只能靠药物维持。贺新立把她那些药都没收了,说对身体不好。姜丽华没闹,只是变得更沉默,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这个家就这样了,华丽,冰冷,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笼子里。
贺晏舟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他拎着年礼往主楼走,还没进门,就听见贺新立的声音:“说了在家吃,哪都不去。”
然后是姜丽华平平的回应:“随你。”
贺晏舟推门进去。
客厅里,贺新立坐在沙发正中看新闻,姜丽华坐在最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
贺晏舟打了招呼,“爸,姜姨。”
贺新立抬了下眼皮:“来了就坐,马上开饭。”
姜丽华合上书,对贺晏舟点点头。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但眼神是空的,像尊漂亮的瓷娃娃。
贺晏舟在对面坐下。
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正热闹着,主持人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佣人端着菜轻手轻脚进出,衬托出老宅子里让人生畏的寂静。
饭桌上菜色丰盛,摆盘精致。
贺新立问了公司几个项目的情况,贺晏舟简短答了。
姜丽华全程没说话,安静吃饭,偶尔给旁边的姜彩夹点菜。姜彩是昨天被叫回来的,这会儿正埋头苦吃,努力缩小存在感。
贺新立忽然问,“听说你拍了条项链?”
“嗯。”
“送谁了?”
贺晏舟筷子顿了顿:“朋友。”
贺新立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什么朋友要你花六千万?”
“我喜欢就买了。”
贺新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嘲弄还是什么:“随你,反正钱是你自己赚的。”
这话听着像放手,实则带刺,贺新立自己就是强取豪夺的性子,看儿子为个所谓朋友一掷千金,不知是隐约想起了自己那些不光彩的过去,还是对大儿子即将步入自己后尘的嘲讽。
姜丽华始终没抬头,安静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贺新立脸色沉了沉,但没说话,毕竟都这么多年,他也知道说了没用。
姜彩偷偷瞄贺晏舟,用口型说:“哥,我吃饱了,先回房。”
贺晏舟点头。
餐厅里就剩下父子俩,贺新立倒了杯酒慢慢喝,贺晏舟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贺晏舟起身:“爸,我也吃好了。”
贺新立挥挥手。
贺晏舟转身上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常年空着,但每天有人打扫,干净得没有烟火气,贺晏舟脱下大衣扔沙发上,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夜色浓了,远处市区方向有烟花炸开,一闪一闪的。
手机震了几下,拜年消息,客套话一堆。
贺晏舟划掉通知,点开陌语。
聊天界面还停在昨晚,小桃桃发来的那张沾着奶油的照片。暖黄的灯光,有点乱的背景,嘴角那点奶油,眼睛亮亮的。
鲜活,真实。
和他身处的这个精致冰冷的笼子完全不一样。
鬼使神差的,他发了条消息。
yan:在做什么?
宿舍里,乔言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薯片看春晚。
曹景桐和秦志都回家过年了,整层楼没几个人,他本来想打游戏,服务器维护,只好刷剧。
手机震的时候,他正被小品尬得脚趾抠地。
看到是yan的消息,乔言眨眨眼,把薯片袋子放一边,擦擦手指。
小桃咬人超疼:在看春晚呢!daddy吃过年夜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