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思青山 两叁枝
思青山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客栈大堂碰头。
戚子涧已经把天门的岗哨换防摸得清清楚楚——什么人站什么时辰的岗,哪个弟子最懒散、最容易行方便,他说得比天门自己的值日册还详细。白玥问了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戚子涧只是笑了声,没答。
宁如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天门的山门看了很久。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极安静的剪影,白玥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宁如收回目光,低声说:“走吧。”
三人出了客栈,走过阳泽镇最宽的那条街,到天门山门前递了拜帖。守关弟子验过帖,目光在宁如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不长,但白玥注意到了,不是盘查,是认识。然后戚子涧留在山下等消息,白玥和宁如被一个引路童子带上了山。
天门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宗门,内有十二峰三十六洞,元婴真人八名,渡劫期真人三名,大乘期真人二名等等。此番要见的,便是雾霖峰的玄霄真人穆岚。
玄霄真人已至大乘后期,称得上是半步飞升。他的大弟子叶虞,负责接待宁如和白玥。
引路童子将白玥与宁如带入偏殿,请他们稍作歇息。戚子涧要在山下等他们安置妥当了再上来。
偏殿不大,陈设简净。殿中只摆了几张青玉案,案上搁着两盏灵茶,茶烟极轻极淡,从盏口升起来不过两寸便散了。墙上悬着一幅山水,墨迹已旧,画的是云海孤峰,峰顶只点了一粒极小的人影。殿角立着一座铜鹤香炉,鹤嘴含着一缕沉香,吐出来的烟在午后的光束里缓缓往上走,整个殿内静得只剩下那缕烟缠上房梁的细碎声响。窗外竹影映在青石地砖上,风一过,满地碎光轻晃。
面前两杯灵茶的香气极克制地从盏口一丝一丝往外渗,先是一缕极淡的兰花香,然后是草木被晨露浸透后散出的清气,最后才在鼻腔后部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甜。
白玥和宁如稍坐片刻,叶虞便来了。
叶虞一袭青衣,衣带当风,步子极轻,踏在青石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眉目清冷如霜雪,偏偏唇色偏,周身仙气太重衬得整张脸像一幅只用了两笔淡墨的工笔小像,一笔勾了轮廓,一笔点了眉眼。此人年纪轻轻,已是一名元婴真人。
他进来之后,先极其快速地瞟了一眼宁如,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然后转向白玥:“这位道友请跟我来。”
白玥看了一眼宁如,宁如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跟着叶虞往主殿去了。
叶虞看起来是一副清冷之色,但白玥走在他身侧时,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不是衣袍整洁那种干净,是气息。像是深山里被冰雪封了许久的泉水终于化开第一缕水汽,极淡,极净。白玥莫名地想和他走近些,自己也不明白这念头从何而来,只当是叶虞周身那份清气太难得,让人不自觉想靠近。
路上叶虞为他介绍师尊玄霄真人,天门实力最高的老祖,已至大乘后期,半步飞升。又说不知白玥会拜入哪位真人门下。
白玥忍不住凑近了些,问:“不知是否有机会拜入玄霄真人门下,成为叶真人的师弟?”
叶虞面色骤变。他脚步顿了一下,那极短暂的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但半晌没有说话。
白玥见他这般反应,心里微微一愣,随即换了个话题:“不知我师尊孟蓼的故亲是哪一位?”
叶虞淡声道:“等会自有师尊为你解答。”
白玥便不再问,颔首不言。
到了正殿,不待一刻钟,玄霄真人便缓缓步入。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一席银发,面如冠玉,眉目俊美,但周身的气息深不可测。仿佛站在那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沉了千年的深潭。他穿着玄青色的外袍,袍角纹着极简的云纹,走起路来衣袂纹丝不动。最特别的是他的一双眼,瞳孔极黑,黑到看不见底,目光落在白玥身上时,白玥只觉得那道视线直接从自己的眼睛穿过,把整个人都看透了。
玄霄落座,开口:“白小友,青山的事我已听说,很是惋惜。你的师尊孟蓼与我曾有过一段渊源。我见你也是单水灵根,可愿拜入我门下,成为亲传弟子?往后听从教导。”
叶虞闻言浑身一颤,却未说话。
白玥却问:“不知那位与我一同来的宁如师兄,去处如何?”
玄霄真人道:“宁如已是我雾霖峰的二弟子。叶虞是大弟子,若你愿意,便是三弟子。”
白玥跪下,叩首。
“弟子白玥,愿入师尊门下。日后无论道途多舛,此身已归宗门,生死皆遵师命。”
叶虞重重闭上了眼睛。那一瞬白玥瞥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极快、极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指尖又立刻缩了回去。然后他转过头去,不再看。
玄霄真人道,“好。即日起,你便是雾霖峰小师弟。等会可以择一处山头作为洞府,这些事交给叶虞去办。”
“是,弟子遵命。”
叶虞声音冷淡,目光从头到尾没有落在白玥身上。
“拜师礼为师稍后补上。半个月后便是天门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届时其他门派也会派弟子过来比试,这段时间你可跟在叶师兄身边,他会教你。”
“是,谨遵师尊教诲。”白玥微微弯腰。
“为师还有事,你有事自去找你叶师兄。”言罢,玄霄真人便走了。
白玥见自己和宁如没有分开,仍是同门的师兄弟,心情便松了下来。他笑盈盈地对叶虞拜了一下:“叶师兄在上,请受小师弟一拜。”
叶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晌,只说了一句——
“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叶虞带他往雾霖峰去。
雾霖峰主峰的半山腰终年缠着一道白蒙蒙的雨雾,远远望去像是给山体拦腰束了一条白练。那雾气极薄极透,阳光从雾里滤下来变成柔和的乳白色,照在峰顶的积雪上又反射出冷冽的银光。
峰腰以下却是满山苍翠,古木参天,松涛阵阵,偶尔有白鹤从雾中穿过,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唳,在群峰之间一递一声地回响。
“此处就是雾霖峰主峰。目前峰上只有你、我、宁如三人,师尊的洞府不在这里。旁边能看见的地方都是雾霖峰的地界,你可以挑一处峰头作为洞府。我住在碧栖山,在那边。”
叶虞遥遥一指,竟是指向离雾霖峰主峰最远的那座山头。
白玥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当叶师兄爱清静。可雾霖峰本来也没几个人,哪有什么需要躲避的?他没再深想。
“叶师兄,此事不着急吧?我想先去找宁师兄。”
白玥有些不好意思。出门在外,他这副样子难免被人看轻,觉得他离不得宁如。
“不着急。今晚你选好了就可以去洞府休息。宁师弟还在偏殿,我可带你去找他。”
“那就麻烦叶师兄了。”白玥歉意地笑了笑。
叶虞又将白玥带回了主峰偏殿。
白玥跑进去时,宁如正低着头,神色沉静。他的手指按在桌角上,指腹一下一下无意识地碾着那块青玉案面的边缘,像是刚和谁谈完一场不轻松的话,还在想着什么。
白玥扑进他怀里,“师兄!我们还是在一处的!我也拜在了玄霄真人名下。”
宁如接住扑过来的人,双手扳住他的肩膀让他站直,神色淡淡,却并不意外,“我知道。你可选好洞府了?今晚住哪儿?”
“还没呢。”白玥皱了皱鼻子。
叶虞静静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叶师兄。”宁如与他打招呼,语气平淡。
“宁师弟。”叶虞回得也淡,像是这两个字只是礼节,不附带任何温度。
白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悄拉了拉宁如的衣袖。
宁如感觉到了,“雾霖峰错综复杂,还请叶师兄代劳,为白师弟挑一处好洞府。”
“师尊之命,愧不敢当。”叶虞的意思是,你不说我也会去做,何须你来托付。
白玥见这情形,知道自己没法拉着宁如去挑洞府了,只能先把山头定下来再私下找他。便拉着叶虞走了。
“叶师兄,方才我在雾霖峰看见一处峰头,风景不错,位置也好,就那里吧。”白玥不想在叶虞和宁如之间多待,只想先把眼前的事定下来。
叶虞点了点头。转过来面对白玥时,他神色却莫名温和了许多。
“好,就那里吧。你带我过去,我帮你下一道禁制,今晚你就可以住在那里。明天一早会有侍从将你的令牌、门派下发的符篆、丹药、功法与守则一并送来。今晚我先给你带些吃的和被褥。”
“多谢叶师兄。”白玥又拜了一拜。
“你我师兄弟,不必多礼。”叶虞顿了顿,“明日下午你休整一下,后日一早我来教你门派的基础剑法。”
“是,叶师兄。”白玥应得乖巧。
白玥选的这处峰头的确好。山脚树木繁密,青冈栎和野山茶交错生长,树冠迭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从高处往下看像一片沉静的绿色海面。
山道旁长着齐腰高的野蕨,叶片上还挂着清晨未干的露水,踩过去时裤脚会洇湿一小截。一条溪涧从山坳处穿过,水声极轻极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山坳处有温泉,山腰温暖如春,山顶终年积雪,雪线之下还有一汪寒泉,这对白玥单水灵根的体质大有益处。
白玥给这处山头取了名字,叫思青山。
虽然如今他有了新的师尊、新的门派,但他不想忘记青山的一切。不想忘记师尊孟蓼,不想忘记落英镇,不想忘记在那片山里发生过的所有事,好的、疼的、甜的、苦的。那些都是他。
叶虞走后,白玥给宁如传了一道信。
不一会宁如便到了。他站在思青山的山道入口,望着那块白玥还没来得及刻上名字的山石,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颀长的影子投在那块石头上,他的表情隐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但他伸出手在那块石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