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6章  鸿君老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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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子捂着后脑勺,小声嘟囔:“他又没考上……”

灶王爷气得又要打,被谢易拦住了。

汤圆跳上桌子,凑近那支笔闻了闻,然后对谢易说:“这支笔上有很浓的执念。不是普通的怨气,是那种……不甘心的味道。这个潘文彬,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

谢易把笔收起来,看着灶王爷的小舅子:“这支笔我带走了。你自己去城隍爷面前领罚,该扫多久灶台,让城隍爷定。”

小舅子苦着脸点了点头。

汤圆在旁边幸灾乐祸:“这次怕是得扫一年。”

事情到了这一步,谢易以为可以结案了。还了笔,潘文彬的鬼魂应该就能安息了。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潘文彬的鬼魂在哪儿?

城隍爷回来了。

谢易和汤圆、灶王爷回到城隍庙偏厅的时候,城隍爷已经坐在太师椅上了。他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但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陆判官还被绑在椅子上,看见城隍爷,嘴巴张了张,没敢说话。

城隍爷看见谢易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谢小大仙,辛苦你了。事情查清楚了?”

谢易把那支笔放在桌上,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城隍爷听完,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笔找回来了,但潘文彬的魂魄不见了。”城隍爷说。

谢易一愣:“不见了?”

“生死簿上他的记录被人涂改过,不是陆判官涂的,是有人在他死之前就动了手脚。”

城隍爷看了一眼被绑的陆判官,叹了口气:“我绑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是因为有人要害他。生死簿被涂改那件事,背后有人想栽赃给他。我怕他到处乱跑中了圈套,索性把他绑起来,等我查清楚再说。”

陆判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城隍爷……您是为我好?”

城隍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真要清理门户?就你这上任后三不五时就出岔子的样子,要清理早清理了。”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小声说:“这城隍爷人不错。”

城隍爷耳朵尖,看了汤圆一眼:“你这猫妖,倒是会说话。”

汤圆仰起小圆脸,“谢谢夸奖。”

谢易把话题拉回来:“潘文彬的魂魄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指着其中一行说:“潘文彬死的那天,他的魂魄应该来城隍庙报到,但没来。阴差去找了,没找到。生死簿上的记录被人改成'三月初三',但真正的卒日是三月初五——有人把日期改早了两天,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谁会改一个穷秀才的生死簿?”汤圆不解。

城隍爷看了她一眼:“不是改生死簿,是改潘文彬的命。有人在他死之前,用邪术把他的魂魄锁起来了。生死簿上的日期被涂改,是因为那个人的魂魄没有按时来报到,生死簿便因此产生了矛盾。”

谢易明白了:“有人要拿潘文彬的魂魄来做文章。”

“没错。”城隍爷站了起来,“而潘文彬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支笔。你把笔找回来了,那支笔上附着潘文彬的一缕残魂,想来可以用来追踪他的主魂在哪儿。”

谢易拿出那支笔,仔细看了看。笔杆上果然有一丝极淡的魂气,如果不是城隍爷提醒,他几乎没注意到。

以毛笔上残留的魂气为引,点燃寻踪符,一道细细的烟线飘起来,犹如一条长长的丝带蜿蜒着飘向了门外。

谢易跟着烟线往外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城隍爷和灶王爷也跟了上来。陆判官在椅子上喊:“等等我!先把我解开啊!”

城隍爷头也没回,一挥手,捆仙索自动松开了。陆判官从椅子上弹起来,揉着胳膊,小跑着跟了上去。

寻踪符的烟线穿过城隍庙的后门,穿过一条小巷,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只见烟线钻进土地庙的神像底下,消失了。

谢易蹲下来,往神像底下看了看。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上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画着复杂的锁魂符文。

“找到了。”谢易把木匣子拿出来,撕掉黄符,打开匣盖。

一缕白烟从匣子里飘出来,凝聚成一个瘦削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还做着一个握笔的姿势,像是在写字。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笔……我的笔……”

谢易把那支竹笔递了过去。

老人看见笔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颤抖着接过笔,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谢谢你……谢谢你……”老人的魂魄渐渐凝实了起来,开始有了颜色,不再是先前那副虚弱的样子。

城隍爷走上前去,看了看潘文彬,叹了口气:“潘文彬,你被人锁在这里三年了。现在笔找回来了,你的心愿了了,可愿跟我回城隍庙,下地府重新投胎?”

潘文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了看谢易,忽然问了一句:“我能……写完那篇文章再走吗?”

城隍爷愣了一下:“什么文章?”

潘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死之前,正在写一篇文章,论水利的。我考了一辈子没中,但我想,写出来总是有用的。写到一半,笔丢了,文章没写完。我就一直惦记着这事。”

汤圆在旁边小声说:“他都死了,还能写字吗?”

“可以的。”谢易道:“魂体可以用黄纸和朱砂写。”

说着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一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递给潘文彬:“您就用这个写吧。”

潘文彬接过黄纸和朱砂笔,深深地看了谢易一眼,道了谢,然后坐下来,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黄纸上的字迹是淡金色的,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汤圆虽然看不懂,但也觉得那些字很好看。

城隍爷、灶王爷、陆判官,还有谢易,都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一个死去的秀才写完他这辈子最后、也是最想写的一篇文章。

微风吹过废弃的土地庙,带着春花的香气。

潘文彬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把那一叠黄纸递给谢易,笑着说:“麻烦你了。”

谢易接过黄纸,认真地说:“我会想办法把它交给应该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兴修水利,利国利民,您这篇文章不会白写。”

潘文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朝着谢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城隍爷,又鞠了一躬。

“走吧。”城隍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潘文彬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走向了城隍庙的方向。他的魂魄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点金光,消失在了天边。

陆判官擦了擦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看了看谢易,对方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把那一叠黄纸小心地收进了布包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汤圆跳上谢易的肩膀,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你果然是个大好人。”

谢易没理她。

陆判官站在土地庙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谢,你说这人考了一辈子没中,死了还要写文章,图什么?”

谢易把布包背好,想了想,说:“图自己没白活。”

“小谢,你要把那篇文章送给谁?”陆判官问。

“自然是呈给圣上。”

“!!!”

“人间的皇帝会看吗?”

陆判官其实想说的是,人间的皇帝会看一个小小举人呈上来的文章吗?毕竟谢易又没去考进士。

“山人自有妙计。”谢易说:“至于他要不要看,那是他的事。但送不送是我的事。”

看着他的侧脸,陆判官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少年,竟然比他这个大人还要通透。

一行人往回走。槐花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像一场细细的、香香的雪。

谢易走在最后面,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悠闲地晃着。谢易手里拿着潘文彬那篇文章的抄本——他在路上已经誊了一份。他一边走一边看,看到某处,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朱砂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汤圆凑过来:“你写什么?”

“我写,'此议甚好,唯预算不足,可先试行部分河段'。”

汤圆瞪大了猫眼:“你还帮他修改文章?”

谢易把抄本收起来,神色淡然:“只是提建议,不算修改。”

汤圆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将来要是当了官,记得给我配个专门做鱼羹的小厨房。”

谢易:“……”

城里的钟鼓声响了起来,暮色里,那钟声悠远而宁静。谢易背着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布包里,有潘文彬未竟的文章,有一支秃了笔尖的竹笔,有一块城隍爷赏的墨锭,还有灶王爷塞给他的一包卤猪蹄。

汤圆在他肩上打着小呼噜,尾巴尖时不时抽动一下。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望着远处那一大一小的背影,陆判官忽然觉得,这人间虽然有生死、有遗憾、有未完成的事,但总有一些人,愿意为那些未完成的事奔走。

就像谢易。

一个十岁的举人,一个小书生,一个被人叫做“谢小大仙”的孩子。

他所做的从来不只是降妖除魔,而是把那些走散了的人、走散了的东西,重新拼凑在一起。

拼成一个完整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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