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鸿君老祖
第204章
范家村的莲田丰收了。莲子饱满, 藕白嫩,拿到府城去卖,价钱比往年高了两成。陈万福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这日, 他又一次来到县衙, 不是为了送莲子而是想同谢大人商量件事。因为心里头拿不准主意,这才想请懂行的谢大人看一看。毕竟, 谢大人有“神通”的事早在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广昌县。
陈万福背着手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这才坐下来,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低声道:“大人,我想给莲娘立个庙。”
谢易放下笔,抬起了头。
“就是前朝那位穿白衣的……小娘子。大人,您见过的。”
陈万福怕他不同意,又急着补了一句:“不用公家的钱,我们村里自己凑。就修个小庙,一间屋那么大,供个牌位。不花衙门一文钱。”
谢易没有说话。陈万福又道:“若不是因为她,我们也发现不了那处泉眼。可以说今年莲田的丰收是她的恩典。村里人受了她的好处, 不能把她忘了。我们不是拜鬼, 是敬她。”
谢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修庙可以,但不许搞祭祀,不许收香火钱,不许借此敛财。逢年过节上一炷香,那是人情,我不管。但若是有人借着庙搞名堂,我就拆了它。”
陈万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说绝对不敢,随后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冯县丞从旁听了,待陈万福离开后,凑过来道:“大人,阴庙不宜立。立了怕生出事端。”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莲娘算不得鬼,她只是一道执念。况且她也确实没有恶意,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只心心念念着家里的莲田。立个庙,让她的名字有个地方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闻言,冯县丞便不再说了。
七月底,范家村的莲娘庙动工了。庙不大,一间青砖小屋,坐落在莲塘洼边上,正对着那汪水潭。陈万福请了石匠刻了一块碑,碑上写着“莲娘之位”四个字,没有落款。谢易没有去看,只让葛达送了一对石香炉去,香炉不大,搁在供桌上刚好。
葛达回来以后,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鼠狼多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范家村立了个莲娘庙,你有空去看看,香火可旺了。”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没有野花石头,而是放着一小撮黄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葛达把黄毛收起来,攒着给儿子做毛笔。
香樟树上的知了叫了整整一个夏天,到了八月,声音终于弱了下去。谢老九说立秋以后知了就该绝声了,今年天热,叫得久。
谢易坐在廊下批公文,听见芝麻在树上叽叽喳喳地跟知了吵架,说:“你吵死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廊下的蚂蚁。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给谢大人的,落款是“翠屏山守山老人”。谢易接过信,拆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谢知县,山门前的石阶坏了,您有空来看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谢易把信看了两遍,问冯县丞知不知道翠屏山守山老人是谁。
冯县丞想了想,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翠屏山上有个守山老人,没人知道他的年纪,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据说他在山上住了几百年了。
谢易问他有没有人见过。冯县丞说见过的人不少,但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个白发老翁,有人看见的是个中年汉子,还有人说是个小孩。
谢易没再问了,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翠屏山在城外西北角三十里开外,离周家坳不远,山不高,但陡,满山松柏,郁郁葱葱。山路是石阶铺的,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有几处石阶已经裂开了。
走到山门跟前,谢易看见一只松鼠蹲在石阶上,尾巴蓬松,正捧着一颗松果在啃。它见人来,没有跑,反而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谢易蹲下来,那只松鼠松果也不啃了,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开口了。是个少年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你来了。”
谢易点点头,“嗯,来了。”
松鼠把那颗松果放在石阶上,用爪子拨了拨,又说:“你看,这石阶坏了。”
它的爪子指了指脚下的石阶。石阶确实裂了一道缝,缝里长满了青苔,看样子裂了很久了。
谢易问它:“这石阶是什么时候修的?”
松鼠回答:“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它:“您在这山上住了多久?”
松鼠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已经很久了。”
葛达在后面听见松鼠说话,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小马扶住了他。葛达想说点什么,嘴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谢易站起来,说:“我回去就让人来修。”
松鼠点了点头,低头叼起那颗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了谢易一身。
葛达在后面缓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大人,那松鼠说话了!”
谢易头也不抬,“听见了。”
葛达惊恐:“它怎么会说人话?”
谢易:“因为它是翠屏山的山神。”
葛达张了张嘴,看了看小马,小马面无表情。葛达又看了看那棵松树,松鼠已经不见了,松针还在落。葛达不说话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找了几个石匠,去翠屏山修石阶。冯县丞问修多少,谢易说从山脚到山门,所有的石阶一块一块地检查,坏的换,裂的补,松的加固。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这得花不少银子。”
“我知道,花吧。”
冯县丞也不好再说什么。翠屏山的石阶修了半个月,谢易去看过一次。山神又附身在了松鼠身上,他蹲在一棵松树下面,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
谢易问:“石阶修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还行。”
“还有什么需要修的,您一并说了吧。”
松鼠想了想,说:“既如此,顺便也帮我修一修庙吧。两个月前天天下雨,屋顶都塌了,漏雨不说,我的神像还被瓦片砸坏了。”
谢易闻言随即绕过山门去看后面的山神庙。和上一回见,庙变得破败了不少。不仅塌了屋顶,泥塑的神像也如山神所说被砸坏了半边。
谢易蹲下来,从瓦砾里捡出一块碎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模糊不清了,像是“山”,又像是“石”。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说:“我帮你修。”
松鼠没有回答,低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
回去以后,谢易让冯县丞在修石阶的预算之外又多添了一笔银子,把翠屏山的山神庙也重修了。冯县丞看着预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易说:“有话就说。”
冯县丞说:“大人,再这样花下去,来年春汛修渠的钱怕是会有些紧张……”
谢易说:“只是有些紧张不是不够,那就不成问题。况且,离明年春天还有近半年呢。”
山神庙不大,一间屋,青砖灰瓦,里头供了一尊泥塑像,修缮用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太久的功夫。
冯县丞闻言只得作罢。
谢易行动力十足,很快又安排人去修山神庙。不过一旬不到的功夫,破败的山神庙便焕然一新。
再一次重回故地,只见庙门口蹲着一只松鼠。
谢易问山神:“这塑像您还满意吗?”
松鼠蹲在供桌上看了看,摇摇头说:“这塑像造的不像我,胡子拉碴的,我哪有这么老?”
谢易咳嗽了一声,“这塑像是让周家坳的工匠做的,他们家世世代代住在翠屏山脚下,先前那个塑像也是他们家的祖辈做的,我还以为……”
“要不然重新给您再做一个?”
“算了,重新做麻烦又费银钱。就这样凑合着用吧。”
松鼠跳下供桌,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道:“反正塑像只是个媒介。原先那个也不像我,只要这座庙供奉的是'翠屏山神'就成。”
“行。”
话虽如此,但之后谢易每次上翠屏山,松针都会落在他身上,不是几根,是簌簌的一层,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往下撒。谢易严重怀疑,翠屏山神是在因为塑像的事使小性子。不过到底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倒也不甚在意。
芝麻有一次跟来了,落在松枝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松针怎么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