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月亮 肆夕
段星野还记得当初和父亲决裂时,他红着眼睛、大声到脖子都暴起青筋,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把这条路走到死。
八年过去了,即使物是人非,他也希望自己能继续坚持下去。
没日没夜地创作,连短时间休息,做的梦都是吉他。
这次的个人专辑,说好听是Tiger单飞后回归乐坛的首张专辑,但他知道,这张专辑的本质是资本方的一次试水。
如果失败就意味着,Tiger的专属摇滚风格会被市场淘汰。按照公司的说法,就是不排除让他接受一些更容易被市场接纳的音乐。但是那一切,都与他最初的信仰违背。
他会离梦想愈来愈远,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段星野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视线再度落回父母恬静的笑容上。
他闔上金属片,握紧圆瓣,仰头望向天空。然后,大脑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贝映在就好了。
段星野突然想看看她手舞足道的样子。
就像那天他发烧被她扶到床上,明明满脑子烦躁,烦没写完的收录曲、烦下雨天、烦自己身体有一堆毛病、烦又要睡觉浪费时间,可看她用双手给他跳舞,他就没来由地想笑。
明明是一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女孩子,却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要他放轻松,要他不生气,要他好好照顾自己,好像是他的再生父母一样。
脑海翻涌出女孩无声对他说教的模样,段星野低下头,无奈地笑了。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拨打她的电话。
莫名地,段星野觉得自己有话可以对她说,或者也不用说话,只听她敲敲手机也行。
并未等待多久,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贝映,能听见吗?听得见就敲敲手机。』
正下着公寓楼梯,贝映看着来电显示,顿住脚步。
他怎么又给她打电话了?
其实按理来说,她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上次被他收留一晚就已超出界线,可是⋯⋯
贝映抿脣,刚才躲在楼梯拐角的紧张情绪还未消散,心底仍有一片残留的愁苦。
莫名地,她感觉自己有话可以对他说,更准确来说,是希望他陪她。说什么都可以,哪怕他不说话,就在电话那边呼吸也行。
何允湛还在前面下楼梯,贝映在这里停下脚步,曲起手指,敲了三下萤幕。
对面的呼吸声突然屏住,不似刚才那般顺畅,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贝映仰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如果段星野此时抬起头,应该也能看见这清冷的光。
他们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四捨五入,也算是在一起。
『贝映,你在外面吗?』
『有看见今天的月亮吗?』
男人低沉带哑的嗓音蔓延进左耳,心尖像被什么波动了下,整颗心脏都在颤抖。
贝映望着月亮,缓缓抬手,再次轻敲手机。
长久的安静后,电话那边飘来一阵温沉的男声。很轻,似夜雨的呢喃,伴随有节奏的敲打音,与他所有狂放热烈的曲风不同,很是温柔。
贝映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低落。
贝映动了动脣,妄图发出声音询问他,却无果。
霓虹闪烁的街头,段星野仰望天上的月亮,眼眶愈来愈溼,心里酸到不行。
「但有你在的话,可能会好一点。」
「所以,你要不要过来陪陪我?」
段星野很想这样说,但话到了嘴边,又变成——
「贝映,这是我新歌的节奏。」
「很平静、很温柔,一点也不摇滚,不是你想的那样狂野,你要记住。」
男人说着,语气愈发温柔,心底的幼苗就要破土而出。
电话对面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是何允湛的。
瞬间,段星野忆起最后一次见到贝映的场景。他在远方望着他们比的手语,模模糊糊能猜到,是在告白。
心跳停了一拍,他不受控制地把通话掛断。
像害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像害怕世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身后的街道被喧嚣填满,七彩糜烂,男人站在路灯的阴影下,目光久久落在黑掉的萤幕上。
眼眸凝出溼意,段星野脣瓣轻颤,许久,那句没说完的话才从脣缝溢出:「我想见你,贝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