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创伤记忆在你的潜意识里建立了一道防护墙，阻止你主动发声，这种情况在医学上称为「心因性失语症」或「选择性缄默症」。』

『但从你的心理辅导纪录来看，当年母亲在火灾中无法回应你的创伤已经不再影响你了。所以你可能会困惑，既然已经走出那个创伤，为什么你还是无法发声呢？』

『原因是——习惯。习惯是一个很强大的东西，就像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刷牙、洗澡，或是工作一小时休息十分鐘、假日放松。这些习惯都是长期养成的，如果有天突然改变我们都会不适应，觉得浑身不对劲。』

『所以即使你无法发声的起因是创伤记忆，但这些年来你的潜意识一直认为发声是无用或危险的，大脑已经认知你「习惯不发声」。因此就算你已经摆脱创伤，还是需要时间来让大脑重新建立「习惯发声」的认知。』

『其实这个原理很简单，就跟我们平常面对生活中的创伤一样。比如我自己，我四年前也是先走出母亲去世的创伤，才慢慢习惯母亲不在的事实，重新展开生活。』

『谁叫人类天生富有情感和爱呢？我们的大脑也是很有爱的，会耐心等我们的心准备好了、习惯了，才让我们重新站起来，继续战斗。』

待翻译播放完，身着白衣的男人双手握拳撑起下巴，目光带笑看着她，语气温和，「所以，我们只要慢慢练习，让你的大脑认知到你已经『习惯发声』，你就能说话了。」

这位陈医生不是贝映想像中金发碧眼的英国医生，而是像她一样有黑发棕瞳的华裔。虽然从小在伦敦长大，但因为父母的母语都是中文，中文还算熟练，只是带着一股伦敦腔。

这两个月来，陈医生每週三次进行的语言治疗包括发音练习、呼吸训练、渐进式的发声尝试以及心理辅导。摘下助听器时，贝映能通过不太标准的脣形读懂他的话，再写字给他回应。陈医生和她交流，大多也是用纸笔和翻译机。

【其实，我有说出过话。】

方落笔，贝映一顿，将那个「话」字划掉。虽然有说出过段星野的名字，但事后她也没有查证发音是否正确。

【准确来说，应该是发出声音。】

陈医生惊喜一笑，兴致勃勃地扬眉，「你说的是什么？现在能说说看吗？」

「之前Tiger跟我介绍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用中文帮人检查说话的时候终于到了，也不枉我没像我兄弟姐妹一样放弃学中文。」

「这个在中文里叫做不耻下问，对吧？」

看着男人亲切的笑容，贝映不禁放松些，微笑点头，因一直写字有些发酸的手松开笔桿。

心跳驀然加快，她低头捏住脖子，试图找到那个发音的点，另一手无意识握紧脖子上的吊坠。

长久未用的声带重新震动，喉咙涌起一股腥味。贝映皱眉捏紧脖子，一阵反胃。

感到喉腔震动两次，贝映即刻松手，大喘一口气，差一点就要窒息。

「哇呜。」陈医生讚叹，递了一杯水给她，坐回她面前，「是他的名字。」

见她神色惊喜，陈医生笑着点头，「你的发音是正确的，很标准。」

“It’s fun.”

他拿起翻译机，说了一段英文。机器播出中文：『你能说出他的名字，说明你的大脑已经因为「爱」开了一扇门。在心理学上，我们称这个叫做「情感突破」，强烈的情感连结能够暂时绕过创伤在潜意识建立的防御机制。』

贝映愣愣看着他，而陈医生又笑道：「嘿，这个人对你来说，代表什么？」

贝映敛眸，拿起笔，毫不犹豫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礼物？」陈医生挑眉，「那『礼物』对你来说，又代表什么？」

看着那个词，贝映思忖片晌，再次写下：【珍贵、美好、爱。】

陈医生笑了，看向她，「那你的康復之路，就从这份爱开始吧。」

男人一顿，「不过，你为什么不去见他呢？」

贝映想起那天清晨，男人用闪烁泪光的双眼，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等他处理好一切，就会来找她。

贝映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在世界的两端，他们都在努力，努力克服彼此坚信对方能克服的困境，寻觅继续生存下去的理由。

终有一天，他们一定会重聚，以自己最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