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去脸上的泪痕，她扬起笑容看向他，『星野，这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

「不，是我要谢谢你。」段星野却打断她，莞尔一笑。

然后他低眸，摘下脖子上的项鍊，倾身而来，双手轻轻拂开她的发丝，绕过她的后颈，将其掛在她的脖子上。

贝映微愣，直到段星野坐回去，才垂眸捧起那枚银白的金属吊坠。

扳开圆盖，里面是一对夫妻。女人笑顏温柔，手托着孕肚，头靠在男人的肩上，而搂着她的男人抿着靦腆的笑，深邃炯然的双眼满是耿直。

她疑惑看回段星野。他正对着她笑，桃花眼弯起，泪光闪烁。

贝映愣怔看着他的眼睛。

脑海在剎那，闪过一双相似的眼眸。下瞬，记忆被拉至二十年前，那个被火舌吞噬的黑夜、轰入耳膜的爆破，以及⋯⋯那个消防员叔叔紧紧的拥抱和脖子上的那抹银白。

她睁大眼，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真的？』

瞧她一脸震惊，段星野笑着摸摸她的脸，点头，「真的。」

贝映难以置信，又抬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记得初次见段星野时便有种难以言喻的眼熟感，当时她以为只是在网路上看过他便没放在心上。可现在⋯⋯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可能，是怕你像他们一样，觉得你只是我对我爸的代偿，只是我⋯⋯」他苦笑一声，「只是我发洩情绪的工具。」

「但是你不是。」段星野牵起她的手，「你绝对不是，从来就不是。」

贝映皱眉，没抽出手就着急比手语，带着他的手一起舞动，『我怎么可能会那样想！』

段星野忍不住笑了，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不会。」

他垂眸，看向床头柜上那个相框，「只是昨天听那个记者说的话，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何允湛问过我，我对你好，是不是因为把对我爸的补偿心理转移到你身上，想藉由你弥补遗憾。我那时说这的确是一开始的其中一个原因，因为我一直对我爸有愧。但我昨天才真正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我只是，从来没有走出来。」目光落在照片中揽着自己、穿着消防衣的父亲，段星野眼眸深沉，「我一直认为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我和我爸决裂的连锁反应，像是乐团出事、解散、我生病、李振东自杀。但我一直无法原谅当年的自己，也不敢去面对我爸这个创伤，所以就想靠近你、对你好，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和他的遗憾，好像他还在。」

「但昨天听那个记者那样说，我就像突然被打醒了一样。」

「我爸早就已经离开了，是我一直把我困在过去，不去接受这个事实，不和自己和解。」他笑叹，「要是那老头在天上看到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这样，大概会气到投不了胎吧。」

段星野低头，拇指轻摩她的指尖，「所以如果一开始，我是带着那些伤和心结走进你的世界⋯⋯」

「那么在后来，还有现在，我很清楚。」他看向她的双眼，眼神温柔而坚定。

「贝映，你对我来说，好珍贵、好美好。」

「只要想到你，我就能变得柔软，感觉就像我突然变得很小，从很多人、很吵的岸上沉入某个水域，但不会窒息，只是被水包裹起来，我可以呼吸、做我自己。然后那些岸上的杂音消失了，像戴上降噪耳机一样，世界平和下来，每个细微的声音都变得纯粹美好。」

「然后我就发现，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岸上那些很吵、很拥挤的灰色，还有水下这片很安静、很广阔的蓝色。」他低眸莞尔，「原来还有那么多美好可以探索，我开始期待、有勇气，觉得下一秒有快乐在等我，明天还有希望。」

「让我觉得，我活了倒楣的二十五年，就是为了把运气花在遇见你这件事情上。」

「我想这样，就是他们口中说的爱了吧。但比起说是爱，我更想说——」段星野牵着她的手抬眸，视线与她的相撞，「你是让我相信，这个世界因为爱还会有奇蹟的宝藏。」

听他说完，贝映揪起眉，伸手轻抚他的脸。段星野也握住她那隻手，深深回视她的目光。

『你也是。』他一眼读出她的脣语，『你也是我最大的幸运、最美好的礼物。』

『你也是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有奇蹟的宝藏。』

贝映说完，看向脖子上的项鍊。她记得第一次见段星野时，他就戴着这条项鍊，从未摘下。

这个父亲的遗物，应该是支撑他在至暗时刻前行的贵重之物。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给她？

看出她的困惑，段星野神色忽然染上几分紧张，坐直身体，「贝映。」

似乎在强迫自己看着她的双眼，男人睫毛颤抖，眼底满是窘迫，十分不自信。贝映却在他的眼中看见她的倒影，像月光，照亮孤寂的长夜。

「我、我想说的是⋯⋯」他声音颤抖，收紧握着她手的掌心，「我知道这很不要脸，也知道我不配，不该绑住你的未来，但是⋯⋯」

段星野深吸一口气，直视她的目光灼然，「但是，你愿意等我吗？」

门铃声像一滴冷水落入热茶，将空气凝住。

段星野瞥了眼卧室门外，慌张抓紧她的手，「等我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我就会去伦敦找你，我发誓！」

「贝映，你愿意等我吗？」

他皱眉凝视她，眼神溼漉漉的，如往常渗透她心悸的每一个节拍，替她道出每一句渴望说出的话语。

门铃声再度传来。没有时间了，再拖下去引来记者就麻烦了。

于是贝映猛地挣开男人的手，在他闪过绝望的目光下，把项鍊好好放入衣领下，然后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他。

段星野愣住，眼底的无限光彩在剎那被她补回，而后眼眶泛红，闭上眼，更紧地回抱她。

这一刻无须言语，仅凭拥抱就能感知所有，获得无限力量——